微极客

不忘初心
砥砺前行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



1990年的年初三,某沿海小城,一个老头打电话报警,说他听见枪响,三声。



迎神的起点是南码头,人们从今年的天时扛起巨大神轿,穿过城市正中的主干道,抬妈祖的动静甚至超过了除夕夜的大游神,神道两侧挤满了人。

鞭炮声如雷霆,满城艳红灯火与硝烟。老头的报警内容很难让人信服——没人觉得他可以从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分辨出枪响。

初四,阴雨。雨水将满地红纸泡在泥污里,从上空俯瞰昨夜的神道,像贯穿整座城市的血管。



三个人依旧坐在神道边的长椅上。他们脸上带着塑料脸谱面具,昨夜人群拥挤,这三人保持着坐在长椅上的姿势。在人群散去后,不知何时,三个人歪斜下去,好像三个棉布娃娃,交叠在长椅上。

地上艳红的鞭炮纸,掩盖了三人身上涌出来的血色。第一批赶来现场的调查员抬起他们脸上的脸谱。



面具下,是三颗被枪口轰烂的头。



-



楚稼君双手拎着大号行李包,哼着歌登上火车。



他在位子上坐下。坐在对面的,是一个有点腼腆文气的男孩子。楚稼君放行李时,那个巨大而沉重的行李包将架子都压得抖了抖。

对面的年轻人只是好奇抬头,没说什么。



年关刚过,这段时间是小偷归来的高峰期。火车上几乎每个人都死死看着自己的行李。他对面的年轻人也是,每隔半小时就要打开背包,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看一眼。

似乎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
——年轻人叫许飞,春招进的大学,之前复读了半年。



楚稼君:我刚好也要去A市,交个朋友?

楚稼君摘下墨镜,明亮的双眼看着许飞。墨镜后的面容,比许飞想的要年轻柔美许多。

那是双近乎带着些泪意的眼睛,眼角是微微向下的,没有一丝侵略性。



被那双孩子一样无辜的眼睛注视着,许飞很快交代完关于自己的一切——他怎么选的专业,家里有多少人,有没有偷偷抽过烟,最喜欢的女明星……以及,他去A市读大学,家里还委托了一位在A市工作的亲戚照应他。

他们起初面对面靠着椅背坐着,半小时后,许飞已经用胳膊肘靠在中间的桌子上,倾向楚稼君说个不停。

楚稼君靠着椅背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神游了。



-



就在大年初四,一个消息在某座沿海小城轰然炸开。流窜多地作案的犯罪团伙“脸谱”,其中三名成员被枪杀,尸体丢在路边。

初步推断是分赃不均导致的内讧,杀人者销声匿迹。



纪勇涛从会议室出来,夹着破破烂烂的笔记本跟着老大跑下楼。这算是件大事,脸谱这个从劫运钞车到抢银行什么都做的团伙,居然会直接毁于内讧。

问题就是,死了三个,还有一个。“脸谱”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毫无人性的穷凶极恶,能同时杀掉其他三个同伙,这个人的威胁性显然比其他三个人加起来都要大。



杀了同伙,他肯定会尽快潜逃外地。就算再恶,也就只剩下一个人了,是孤军作战,想要截杀,现在是最佳时机。

那段时间,案发地发出几班火车,班次、目的地、停靠站,所有在涉及路线上的城市都开始捉襟见肘的警惕,但警力不够调度,是最致命而无奈的因素。

队内小会,几组人都分配了任务,纪勇涛这周带队去火车站蹲查。火车站出口相对可控,最麻烦的是出入口完全自由的汽车站,老大李宇亲自带人过去蹲了。

签字的时候,纪勇涛的BB机响了,被李宇踹了一脚屁股。他绕出门处理消息——母亲那边有事,让他有空回个电话。



小事而已。

有个连名字都快记不清的表弟,要来A市读大学。家里让他照应一下。



-



车在中间站停下,楚稼君去外面抽了支烟。

他再回到座位时,许飞不在,大概去厕所了;一个陌生的小青年正踮着脚在行李架前翻他们的包。

他拉开了楚稼君那个巨大的行李包,看见里面的东西时,小偷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。

大概是不敢相信自己在包里见到的东西,他的脚有点软,往后踉跄半步,却被身后的一只手紧紧禁锢住。那个人的另一只手伸向行李包,不是拉上拉链,而是把拉链刷啦一下整个拉开。



楚稼君从后面用手肘卡着他的脖子,附在他耳边问:怎么样?我包里东西帅不帅?

他的手指点了点拉链上的白绳:你老大没教过你怎么看包?看不懂什么包是道上人的包,开不得的吗?



-



离到达A市还有几天的车程。夜深了,大部分火车包间都拉上了门。

许飞起夜,拉开包间门,摇摇晃晃摸着墙出去。



绿皮火车轰轰驶过一片枯黄荒野,没有月色的早春,夜就像是看不见边际的影子。

片刻后,许飞打着哈欠回来了,没戴眼镜,走起路来晃悠悠的。他想起自己还没刷牙,于是摸索着上铺的行李架,想从行李包里摸出洗漱杯。



拉链拉开的声音响过,有个轻飘飘的东西,从包里飘落出来。

许飞愣了一下,紧接着意识到,自己翻错包了——他拉开的是楚稼君的包。

许飞嘟囔着蹲在地上,摸索刚才掉出来的东西。火车在此刻冲入隧道,瞬间湮灭所有的光明。



许飞蹲在那眯着眼,在火车冲出隧道后,勉强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
是一张塑料面具。

——黑色的脸谱面具。



许飞忽然意识到身后有东西。他抬起头,发现楚稼君站在后面,正低头看着自己。

……夜是那么黑,但微光落在那双孩子般的眼睛里,亮得就像猫的眼睛。

火车在此时颠簸——顿时,从许飞的面前、下铺的床底,滚落出一具冰冷的尸体。顷刻之间,许飞被夹在尸体和楚稼君的中间。



火车再次冲入了一条隧道。当它冲出隧道时,包间里只剩下楚稼君一个人。

楚稼君放下大开的车窗,打开许飞的行李包,取出那封被原主人珍藏的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


-



A市相对发达,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意味着生活便利;对楚稼君来说,意味着要什么没什么。

楚稼君很讨厌提着那么多东西上路,他目前最大的危机,是皮质行李包不堪重负裂了,紧接着,一百二十万现金、两把自改的80式冲锋、拆了枪托的81-1式,包括一堆弹匣、手雷、砍刀……都会像排污口开闸一样,污水流淌



满地。

那个画面太壮观,近乎梦魇。



针对大年初三夜里的冲动行为,他做过很深刻的自我反省——在分钱不均、和同伙争执时,应该先争取队友,挤掉一个人,剩下三人或者两个人分钱……那样一来,就可以三个人处理一具尸体,或者两个人处理两具……

——而不是像这样,冲动枪杀其余三人,又没法在满城抬神的夜里处理尸体,只能匆忙离开。



他试图把自己的行李包搁在许飞那个巨大的拉杆行李包上,刚搁上去,就听见咔的一声,拉杆断了。

楚稼君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崩溃,列车员进来查票时,看见他疯了一样踹着地上的行李包。



-



几天后,火车停靠在A市的月台。乘客数照旧少了几个,新春刚过,扒火车的也多,少几个、几十个都是正常。

火车站东出口楼梯下的角落里,纪勇涛和几个组员在地图上派任务。一共两个出入口,全都要死守住,每个从外地来的男人,看身高体型、查身份、搜身、开包看行李……

遇到过几个转头就跑的,都被暗处冲出来的队友一把按在地上,结果全都不是大鱼,只是有点案子在身的小鱼小虾。

A市今天会接几班从沿海那边来的终点车线。这人要么在之前下了车,要么逃无可逃。



纪勇涛推测,这人身上肯定带着枪。A市属于南方较为发达的城市,87年后基本就很难弄到枪了,这种人已经养成了随身带枪的作风,一定会从那边带过来。

有枪就会有弹匣,这两样东西加起来,大概会是个双肩背的大小。

队长李宇说过,这人随身行李不会多,要是拖个太大的包,就太引人注意了,而且不便行动。

纪勇涛有时候和上司的思路不一样,亡命之徒确实更多倾向于轻装上阵,但那都是为了方便逃跑;脸谱这个团伙之所以恶性,就是因为里面的成员都有当街拔枪的胆子,装备都是轻型冲锋枪和步枪,也有手雷和定点雷管,很



多次交战都造成了极为惨烈的后果。

包不论大小都要开。根据资料,这人身高在一米八五到八九之间,体型不壮硕,但力量惊人。不排除在查验到他的时候会发生极端情况,所以全员必须全程警惕,尽量避免在火车站这种人员密集区发生交战。



排查一直持续到下午,两队人即将交班。纪勇涛看了眼表,喊二队快点过来。

纪勇涛:我要去接我弟,他班次到了。

纪勇涛:老刘,我开一辆后备车走。下班火车是最后一班终点车,查完就散了,等汽车站那边的消息。

纪勇涛:一个都不放过!记住了没,宁可重复查一个人,也不能放掉一个!每个都要查,吃不准男女的都要查!

二队的老刘笑了笑,让他放心去。



-



全是便衣。

楚稼君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包,艰难下了火车。光是视野范围里,男女便衣至少有十个人。

没有其他的出站方式,除非翻铁轨。但他怀疑铁轨范围外也有警车守着。

再往前走三十米,就会进入排查区。出口那边密密麻麻都是举着牌子的接车人,但就算是有人来接的乘客,一样会接受搜身和开包。



楚稼君觉得委屈,还有就是愤怒——负责火车站排查的人,显然对普通人的安危没有任何的责任心。他把网眼收得太小了,不怕自己走投无路弄得鱼死网破?

应该给自己留条路才对,比如说,男厕所的窗啦、没有上锁的员工通道啦……这样才有得玩,对不对?直接被堵死在火车站,除了从包里抽出冲锋枪杀出一条血路,楚稼君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出路。



他把两个巨大的包丢在地上,抱着最后的希望,把目光投向出口处接车的人海。那些花花绿绿的接人牌,或许可以成为掩护。又或者,如果朝着那边的人群扫射,引发踩踏和混乱,自己就有希望趁乱混出去……

这样的话就要舍弃行李,只能带一把枪,逃出去之后连枪也要丢掉。

但能杀出活路。



——就这样做。



墨镜后,那双孩子一样无辜的眼睛用带着爱意的眼神扫过接车的人群,计划第一枪的方向。

可就在这时,一块牌子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

“接:表弟许飞——纪勇涛”



在许飞的记事本里,记着到达A市后的行程。表哥会来接他,表哥叫纪……什么。

楚稼君愣了一会儿,摘下墨镜,提起包,朝着那块举高的牌子走去。

旁边已经有便衣靠过来,准备拦下他查包;但奇怪的是,当便衣发现他走向举着“接许飞”牌子的男人时,突然放过了他,任由他走过去。

楚稼君自己也不明白。他只是出于好奇才过去的,接许飞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,眉头紧紧皱着,不像许飞的表哥,更像许飞的仇人。



纪勇涛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。

出站的人越来越少,但许飞还没有来。举着牌子的手臂都快发麻了,他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冲着人群吼。

就在他打算放下牌子时,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停在他面前。一件皮夹克搭在他胳膊上,这人的两只手提着两只大得离谱的行李包。



年轻人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手上的牌子,然后注视着纪勇涛的眼睛。他们直视对方双眼的霎那,都不约而同的转开目光。

某种贯穿脊柱的冰冷电流,同时让纪勇涛和楚稼君的后颈紧了紧。



纪勇涛先开的口:许飞?

纪勇涛:你是许飞?你是……许飞?

在纪勇涛努力想对这个判断表示质疑的时候,年轻人笑着点点头,笑得腼腆而无害。



楚稼君注意到,在这一刻,身边原本缠绕着的那些便衣的监视,瞬间消失。



纪勇涛想替他提行李,楚稼君只把属于许飞的那个装着日用品的行李包给了他。两人走向停在马路对面的车,车门拉开时,里面涌出呛人的烟味。

纪勇涛:你行李怎么那么重,车都给压歪了。

纪勇涛:几号报道?我要有假,就开车送你去。



楚稼君报了那个录取通知书上的日期。他已经想好了借口,比如要参加大学开学前的新生交流会,提前搬进寝室,直接和这位表哥分道扬镳。

纪勇涛:你一个人搬寝室行吗?这么多东西。开学前你住我那啊,你妈连伙食费都给我汇过来了。

纪勇涛:你那头发怎么回事?开学前得剪了吧?学校会没意见?

楚稼君嘀咕:又不是读警校。

纪勇涛:还警校呢。你敢在警校里留这头发,头皮都给你铲了。

楚稼君:勇哥读过啊?



纪勇涛一只手开车,一只手从口袋里掏了张证件递过去。



——看清证件上的单位和职位时,楚稼君呆在后座,懵了很久。

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2



纪勇涛在前座开车。表兄弟很多年没见面,也确实没什么话好说,无非寒暄几句,夸夸表弟上进。

大概是职业病,纪勇涛很能和人套近乎,他以为自己能引许飞主动开口,可聊了一会儿,发现表弟对很多事情都在避重就轻。

比如问阿姨家好不好,就只回答“都好”。问家里人现在都在做什么生意,就回答“还是以前那些事”。

纪勇涛把这些归结于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怕生。沿海的小城,人口相对闭塞,许飞也许和那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,不太擅长和陌生人交际。



楚稼君决定动手了。他发现要伪装许飞骗过纪勇涛,难度远比想象中来得大。

一旦车穿过无人的小路,就立刻动手。

这人对自己毫无防备,从后面环住他直接捅刀,第一刀对准要害,第二刀咽喉,避免呼救……

楚稼君摸索到口袋里的折叠刀,手指轻轻夹住刀背。



突然,纪勇涛踩了刹车,车在路边停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“许飞”表弟。

纪勇涛:让我看看。



夹着刀背的手指猛地紧了。楚稼君浑身的寒毛,在这一瞬间立了起来。



纪勇涛:我还没仔细看过你呢,总还觉得你是那个鼻涕擦裤兜里的小屁孩。

纪勇涛嘀咕:怎么长着长着,完全没小时候那样了呢?



一只手伸到楚稼君眼前,他本能向后躲;纪勇涛轻声“不许躲”,一把将手盖在他的脑袋上,狠狠揉了几下。

车子重新发动,开回了家。



楚稼君口袋里的手松开了,手心全是冷汗。



纪勇涛:快到了。回去收拾一下,晚上带你出去烤串。

楚稼君看向窗外。他先是看见一条平静的流水。沿着河岸,车开进一处小区,在暮时的残阳下,小区名闪闪发亮。



爱呀河小区。



-



小区很新,电梯里的覆膜都还没撕掉。刚好是棉花厂下班的点,回小区的自行车和步行者络绎不绝。

纪勇涛的车也不得不开得很慢,时不时还被人拦下打招呼。有个被叫做周老师的男人一路跟着车窗走:勇哥啊,你帮我那边打声招呼呀。学生打架算什么啦,怎么能抓进去啊?

纪勇涛:都跟你讲了几遍了动刀了性质不一样了,还有个拿钢珠枪的你说咋整啊?对着人膝盖就是一枪!

周老师:那你跟辖区打声招呼啊,要不然校长也天天找我……

纪勇涛和周老师絮叨;右边车窗又围过来一个胖乎乎的大姐,她敲敲楚稼君那边的窗,楚稼君愣了一下,摇下窗。一篮子新鲜带着水的小葱和白菜被丢了进来。

说是自己老家送的。纪勇涛匆忙谢过这位热心邻居,又扭头去劝那个有点拎不清状况的老师。



有接孩子放学的,有棉花厂里一起下班的年轻小夫妻,有拿着烟盒出来遛弯的老头,有围着路边摇爆米花机子的孩子……

砰的一声巨响,好像枪声。楚稼君眼神猛地转过去,紧接着听见孩子们欢呼,是爆米花出炉的声音。



纪勇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想吃爆米花?

一只手夹着两块钱纸钞递到他面前。纪勇涛:你先下车去买,顺便买点米糕。我去停车,待会儿楼道口见。



楚稼君接过纸钞打量,一块钱面额的钞票对他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,在手里有些潮,还皱巴巴的。



他拎着两网袋的甜食回去,看见楼道口的纪勇涛时,楚稼君的心又悬了起来——纪勇涛一个人卸了全部的行李,正重重把楚稼君的那个危险品皮袋丢到地上。

他几乎听见里面金属碰撞的声音。显然,纪勇涛也听见了。他困惑地看着地上的行李,蹲下身隔着皮料捏了捏里面的东西。

楚稼君:是拉力器和哑铃!

楚稼君:我在健身,都从老家带过来了……

纪勇涛:……几公斤的?

楚稼君:二十的那种。里头有俩……



纪勇涛蹲地上,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表弟。就在楚稼君担心他会开包看看那堆“哑铃”的时候,男人起身伸出手,用力掐了两下他的胳膊。

纪勇涛:唔,是练得挺好。



-



纪勇涛的家,相对普通的单身汉来说,已经算很整洁了。

尤其是厨房,干净得就像没用过,一看就知道根本不做饭。平时吃饭都在单位,休息日也就门口烧腊店买个盒饭凑合。



他提前给许飞收拾了住的地方,在客厅里拉了张行军床,弄个铺盖。楚稼君打量这间屋子,看见客厅桌上放的工资条。

桌上有旧报纸、水电单、发票,最上面随手丢着张工资条。

纪勇涛的津贴,加上补贴和奖金,发了二百九十元。

楚稼君笑出声:好少。

纪勇涛抽了一下他后脑勺:你有本事赚得比这多。

楚稼君:我出去打工就行。我打工很赚的!

纪勇涛笑:你会啥啊,打啥工啊,谁要你啊?



两人闲扯几句。本来放下东西就要去吃晚饭的,结果正商量要走,纪勇涛接到单位通知,让他去开个会。

他带上车钥匙匆匆出门了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楚稼君整个人都松了口气,瘫坐在沙发上。



十秒后,他又坐起身,背起地上的行李包。纪勇涛被单位叫走了,要走就趁现在。

楚稼君将沉重的包背了起来。可就在下一刻,皮质布料抵达极限的撕裂声,轻快短促地响起——



伴随着金属和纸钞碰撞在木地板上的各种响声,包里的东西壮观倾泻满地,一发不可收拾。

纪勇涛那张不满三百元的工资条,被压在了钞票堆成的山下。



-



“楚稼君”这个名字,是第一次出现在会议室的白板上。

脸谱组织最早有八个人,在几次行动中和警方交火,其中有四人被击毙。剩下的三人,在大年初三时被自己的同伙击毙。

死者的身份被锁定了,顺藤摸瓜找到了老家的家人。像这种人,很多其实都有家室,男人在外面抢银行,妻子和父母在老家用那些钱去做经营。

作案多了,团伙内部也会关系紧密,经常认结义兄弟,还会带回家吃饭。有一个人的妻子招供,在三年前左右,丈夫把一个“兄弟”带回了家。

她感觉的到,丈夫很敬畏这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。



李宇:这人手上有几条人命,目前不太清楚。这种人都是用手上的人命来论资排辈,年龄反而是其次。

李宇:她男人和她介绍的时候,说这人叫“小楚”。这女人记得很清楚,“小楚”随后就告诉她,自己叫楚稼君。

纪勇涛:可能是假名假身份。

李宇:也可能这个身份根本没上户口。就算告诉别人真名,档案里也查不到。

李宇:这人头发挺久没剪了,全程都戴着墨镜不露脸。她判断年龄主要是从下半张脸还有声音,感觉这人可能年纪不大。

李宇:还有就是……



李宇翻了翻资历。

李宇:这人不吃辣。

纪勇涛:什么?

李宇:女人是绵阳人,晚上做了辣的那种羊肉,楚稼君吃了一口就狂喝啤酒,好像吃不了辣。
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
李宇:然后有一次,她男人托她在老家弄了个冷库。他抢回来的钱,她都拿去做了肉品生意,所以家里有很多个冷库。她男人让她开个新冷库给“楚稼君”,说楚要用。

纪勇涛:楚也想做肉品生意?

李宇:她起初以为是的。所以帮忙帮得很积极。

李宇:如果楚稼君也想一起来做生意,就要借她家的人脉,这样,她老公的地位也会高。这种团伙里头也讲究这个,毕竟不打算一辈子当亡命之徒,钱抢够了就想做老板,谁家会做生意,地位就会高。

李宇:楚稼君没用那个冷库进货,就是自己在用。所以这女的就很好奇,他用这冷库在存啥——她起初以为是人参鹿茸之类的。



纪勇涛自己往下翻了口供材料,影印件很模糊,但能从原辖区发到A市的大队,说明这人的问题很大。

然后,他看到了那段话。在口供后面,还附有冷库内的黑白照片。



直接自己往后看材料的不止一个人,但会议室里反而陷入了死寂。李宇没有继续说了,大概就算凭借他的阅历,也很难组织语言,把这个人的情况清晰地说出来。



纪勇涛合上材料。在沉默中,不知谁开口问:那么这个楚稼君,现在流窜到哪去了?



关键就在于,没人知道,这个人现在在哪。



-



楚稼君刚收拾好所有东西,门口就响起开锁声。

纪勇涛回来了。

看见家里的灯亮着,他显然还有些不适应,在门口呆了几秒;然后,纪勇涛苦笑着问,家里是什么味道?

在两个小时前,整个客厅的地板上铺满了带着枪油的枪和崭新的钞票。两者混杂成了某种微臭的油味,楚稼君找借口:刚才肚子饿了,去街口打了份酱汤小馄饨。

纪勇涛:这小馄饨是汽油煮的吗?咋油烟味儿那么大?

楚稼君:是挺难吃。

纪勇涛看看钟,八点了。他也有点不好意思,意外多了个会,导致许飞跟着饿肚子。



他从玄关拿了摩托车钥匙,带表弟出去吃烧烤。



-



爱呀河边上,有不少的烧烤摊,到晚上就沿着河岸一字排开。天气冷的时候,大排档座位上坐满了人。



纪勇涛点了些牛羊肉。他问许飞有啥忌口,许飞说不吃辣。

许飞的老家是沿海以海鲜著称的某地,当地人确实不吃辣。

纪勇涛让老板少放点辣,叫了一打冰啤酒。从冷柜里拎出来的啤酒粘着冰碴子,让纪勇涛想起会议材料里的那堆黑白照。



楚稼君熟练把头发盘起来,用桌角开啤酒盖子。晚上八点,有几桌人已经喝得烂醉,在旁边乱叫。有个不怕冷的男人赤膊坐在一堆牛羊肉串前面,浑身的皮因为酒精而通红发热。楚稼君看着他,有些饿了。

醉汉发现有人在看自己,也转过头,对上眼神。纪勇涛本来在点菜,看见旁边桌的几个男人站起来围住许飞,就知道出事了。

许飞还傻傻看着那个带头的醉汉,在纪勇涛看来,表弟确实呈现出一种缺乏被街头混混毒打的天真。



男人走到楚稼君身边,手抓住他盘起来的发髻晃了晃:你看什么看?问你话呢。

大排档的醉汉酒后闹事、掏刀子捅死人,几乎是夜间接警理由的常客。爱呀河小区里,那个周老师的学生就是晚上出去吃大排档,结果打起了群架,一个拿水果刀,一个冲回家拿了哥哥的钢珠枪,把对方打残了两人。

纪勇涛起来劝架。对方没理他,还拽着许飞的头发。



等对方五个人回过神,发现边上已经围了八九个大汉,全都是和纪勇涛一样,刚刚开完会、出来吃个宵夜的警察。

形势不对,醉汉被其他同伴拽走了。



楚稼君怔怔坐下,看对面的勇哥和那些来帮忙的人打招呼。他回过神,想起来爱呀河小区好像是单位分房。

一部分是分给棉花厂,一部分是……



纪勇涛:出去别惹事。不过在附近,遇到事情也不用怕,都是我同事——哎,大家认识一下,这是我表弟许飞,大学生。

一瞬间,将近十个来自各个部门的人员围着楚稼君,拍肩的拍肩,夸有出息的夸有出息。

同事:这长相看着就很乖,就是头发有点长。

同事:你懂啥,这叫摩登,国外乐队都这个头发。

同事:来来来喊一声刘叔,以后出去罩着你。

楚稼君:刘叔。

纪勇涛:真喊啊?个傻子,第一次被那么多警察围着都吓傻了。



——他上一次被那么多警察围住,还是扛着冲锋枪在疾驰的吉普车上。



纪勇涛:小飞你打招呼啊。

楚稼君:大家好我叫许飞来读大学的。

同事:勇哥,你弟那语气就像个嫌疑人招供。



纪勇涛送走几个同事。这些人今晚还有巡逻任务,排查可疑人员。有人还和楚稼君开玩笑:小飞你当心点,要是忘带身份证被查了,勇哥就只有去看守所接你了。

纪勇涛:你们组要查多久啊?

同事:两周,看见差不多的男的就要查。

——转身的时候,楚稼君能看见他们腰上枪带的印子。



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现在的状况,某种意义上才是绝对安全的。

纪勇涛以为他是许飞,整个辖区的巡警以为他是许飞。借着许飞这个安全身份,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任何地方。



或者说……



只要许飞的家人不出现,这个身份,他就可以一直用下去。



楚稼君的食欲顿时好了许多。吃完烧烤,纪勇涛去小卖部买烟,顺便给他刻一把家里的钥匙;楚稼君独自回去,心情好到哼起了歌。

当他经过小巷时,有一个人拦住了他。没有路灯的巷子里,凭着月色,他看出这是刚才闹事的醉汉。



这个男人显然对自己的埋伏感到得意:刚才被你逃过去了。



——现在你落单了。



他笑得很开心。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,楚稼君也一样,笑得很开心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3



纪勇涛觉得最近地板有点潮。

南方湿冷的冬天很伤木地板,客厅有小半边的地板都凹凸不平了。

哪天有空打个蜡,要是烂了就麻烦了。



他不知道,在自家木地板下面的空隙里,塞满了钱和枪。



-



许飞几乎每天都睡到下午才醒,打着哈欠随便抓起头发,然后去刷牙洗脸。

晚上又不睡觉,看电视看到深夜。纪勇涛有时候通宵值班,回来看见客厅里电视机还亮着,许飞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电视机边,电影录像带的数量在急剧增加,纪勇涛不知道许飞哪来那么多钱买录像带,许飞说,自己在开学前打工赚零花钱。



纪勇涛:你晚上打工别太晚回来。知道上次河里发现死人了吗?

楚稼君:哎我还去看了!都泡白了……

纪勇涛揪起他耳朵:有空去看死人你没空把家里收拾干净吗?!杯子里都有蟑螂爬了!蟑螂怎么没把你吃了!



楚稼君丧着脸被踢去扫地,他住过的地方和狗窝一样。纪勇涛说,你该不会把我家当招待所了,还等着阿姨每天来收拾吧?

离开学还有两周,开学后,“许飞”就要搬去宿舍,只有五六七回来两天半。

楚稼君的计划很清晰——把纪勇涛家藏的装备慢慢转移出去,调查A市合适下手的银行,在这里组人,抢。

和之前那些小县城不同,A市是大城市,很富,是块流油的肉。只要谨慎周密些,这块肉能吃很久,吃起来也很有趣。



-



他在三站路外盘了一家店,装修成西餐厅,用来做团伙接头的地点。从纪家转移出去的钱和装备也可以先存在这。

至于找同伙,本地有本地的地头蛇,从扒手、偷车贼,一直到入室抢劫、买凶,这些人都能帮忙接上线、码到盘。



但楚稼君这次的码盘很不成功。他的名号在道上很响,本来会有很多仰慕者愿意跟着他干——可之前杀同伙的事情,又把声望降到了谷底。

道上规矩就是这样,谁如果之前传出内讧杀人的事,下次组人就很难组了。钱给再多都没用,道上都知道这家伙言而无信。



纪勇涛就觉得,这几天,许飞闷闷不乐的。

纪勇涛:是不是打工时候被人欺负了?

楚稼君应付地点点头。

纪勇涛披上夹克,把表弟拎起来:走,去看看你打工的地方。

纪勇涛还不知道他在哪打工,但隐约听过,仿佛是餐厅里端盘子打杂。



楚稼君混不过去,只好忐忑地带着他站在那间西餐厅前。

从表面看,只是一家生意冷清的低档餐厅,卖的东西就是炸猪排和面包。

两个黑着脸的服务员靠在门口打哈欠,见到客人也不会招呼。



纪勇涛:你们经理是谁?

两个服务员都看着楚稼君,然后对视一眼,神色困惑。

楚稼君把纪勇涛往外拽:算了勇哥,算了,其实没什么事!

纪勇涛要等经理来讨个说法,讨不到就打电话找人查这家店的证。

楚稼君:算了算了算了,其实我不打算再在这干了!



坐在摩托车后座,楚稼君靠着纪勇涛的背,闷了很久没说话。

纪勇涛:你家里人就是担心你出来被欺负,才把你托给我的。

纪勇涛:有委屈就告诉我。你来这是读书的,不是吃亏的。

楚稼君把脸贴在他背上,能闻到很重的烟味。

纪勇涛:今天怎么话那么少?

楚稼君:勇哥,你为什么一个人从老家来这当警察啊?



在这段时间里,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——对自己来说肯定是好事。那就是,纪勇涛也是孤身一人在异地生活。

他原来担心,许飞还会有其他亲戚在这,或者纪勇涛那边还会有人和老家有联系。但现在看来,他们俩就好像从老家漂流到了这座南方城市,成了孤岛上的两个人。



纪勇涛的背挺了挺,好像是笑了声。

纪勇涛:他们没和你讲过我家的事?

楚稼君:……我不太听这种家长里短的。

纪勇涛:我爸妈分开了,我跟我妈。后来我妈和老家的人再婚了,我那时候读初中,要大不大要小不小,留在家里不太方便,就跟一个老乡出来闯了。

纪勇涛:就刚工作那年回家见了一次我妈,挺尴尬的,那个男的坐沙发抽烟,他们的孩子都不认识我,我妈也不好意思招呼我。见了一面,就提前买票回来了。

楚稼君: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?

纪勇涛:过惯了。

楚稼君:不烦我啊?

纪勇涛:不会啊,多个人也挺热闹的。你至少在这待四年吧?

楚稼君:……快开学了,我要搬了。

纪勇涛:周末回来吗?

楚稼君不假思索:回啊,当然回啊。



纪勇涛一开始选去警校,是因为觉得这工作能把日子撑满。

日子撑满,人就没力气去想很多有的没的。每天精疲力竭到家,倒头就睡——要是睡不着就会很难受,这么多年,一个人在外面累积的孤寂,就像梦魇一样,沉沉笼罩在身上。

不敢去想妈妈家的情况。她和现任丈夫有了新家庭,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。纪勇涛像个型号过期的零件,没办法和他们的生活匹配。

她会给孩子们打毛衣,送他们上下课,带他们去公园,每天为他们做热腾腾的饭菜。

孩子们不管多晚回家,家里的灯都是亮的。



摩托车停下等红灯时,他看着斑马线上过马路的一家三口。许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勇哥,你为什么不自己弄一个家啊?

纪勇涛:我不知道家该怎么弄。

楚稼君:家不就是……找个女人,生孩子,一三五你洗碗二四六她扫地。

纪勇涛:我没空陪孩子的。

楚稼君:找个不想要孩子的女的呗。

纪勇涛:那不就是现在我和你在过的日子吗?



楚稼君愣住了。



纪勇涛觉得好笑:这要是一个“家”,你乐意?

楚稼君说得理所当然:我乐意啊。



这次轮到纪勇涛愣住了。

红灯转绿。他重新发动摩托,带着许飞回家。



纪勇涛:行吧,那我也乐意。



两人都笑了。在爱呀河对岸,有一所职工小学放课。车开得很慢,在孩子和家长之间艰难穿梭。

楚稼君看着路口,看得很出神。纪勇涛喊他:看啥呢?看得人都直了,看见山口X惠了?



楚稼君:不告诉你。



他刚才看着路口的储蓄所,规划好了第一条下手的路线。



纪勇涛:两周后你开学,我提前请个假送你去宿舍。

楚稼君嘻嘻笑:要能请出假就好了。

楚稼君把头靠着他的背,心里想,接下来的一整个月,你都别想有合眼的时候了。



-



临近寒假结束,纪勇涛开始每天早上把他叫起来。

纪勇涛:天天睡到下午和个二流子一样,去学校还得了?

楚稼君穿着背心短裤抱着被子赖床,连人带被子被拖地上。

纪勇涛:无组织无纪律,起来,吃羊肉包子。



楚稼君被拖起来,从床上掉下俩玻璃瓶,是可口可乐的。纪勇涛以为自己看错了,拿起来仔细看。

纪勇涛:你零花钱都用来买这个了?瓶子不用还吗?

楚稼君打着哈欠穿裤子:找了个新的打工。

纪勇涛看看玻璃下压着的通知书,后天入学:你上学去了,打什么工……

楚稼君:勇哥,我走读好不好?

纪勇涛:到东城新区一个半小时,你走读?你得先坐51路公交到北京路,然后……

楚稼君眼睛亮了:咱们去逛北京路的超级商店咋样?里面有咖啡厅和巧克力蛋糕!

纪勇涛:你咋不直接说去友谊商店呢?你钱是抢银行抢来的?起来!



两人蹲在楼下小铺子门口吃了两碟包子。有几个同事经过,给纪勇涛丢了支烟。

同事:小飞抽不抽啊?

纪勇涛:大学生不抽烟的。

楚稼君本来想伸手接,硬生生忍住。

同事:今天下班前可以去工会签字领电影票。你拉小飞一起去呀,刚好两张。



比起电影院,楚稼君更喜欢录像厅。弄一瓶啤酒一支烟,可以在里面待一晚上。



初春快到了。这座城市在年后没有多少新闻,楚稼君中午换台换了一圈,看北京那家肯德家乡鸡排到街角的队伍。

纪勇涛下午值通宵班,在玄关收拾东西。电视台要午休了,节目越来越少,一个接一个电台变成了雪花或色阶屏。

楚稼君看到这个屏幕就犯困,抱着垫子躺在沙发上打起瞌睡。

纪勇涛穿鞋出门了:我值班去了,明天早上回来,补个觉,下午去看电影啊,《煤山枪声》。

纪勇涛:后天你起早点,咱们开车去报道。

楚稼君:唔……

纪勇涛:小飞,我走啦。

楚稼君:……唔,我待会儿也要去打工了……

纪勇涛被他弄笑了:行吧,祝你赚大钱。



楚稼君把头埋在垫子里,嘿嘿笑。



-



纪勇涛下午跟二队一起审了个人,之后坐回去写报告。有个同事坐过来问他联谊舞会去不去,参加者有轻纺市场的会计们,还有对面第三中学的老师,都是很好的对象。

纪勇涛:有假期就去啊,李宇不批我假有啥办法。

同事:人手不够嘛。不批假好办啊,你和老刘换班。

纪勇涛还在考虑,内线突然响了,门口同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冲进来通知全员集合。



——桥头储蓄所被人抢了。



刚好是放学时间,附近有一所托儿所和一所小学,人潮密集。

三个戴面具的人拿着枪进去,两人守大堂,一个人去柜上搜钱。这人搜完柜上的钱,就去炸了保险库,现场满地都是烧焦的纸钞。

纪勇涛带人下车冲进去,附近的家长和学生都暂时被引入学校里,腾出步道。储蓄所临近爱呀河,在大概八百米外的过河桥边,一辆中型客车半边悬出河岸,另外半边堵住了马路,路人正在想办法把车拉住拖回来。

客车里的七个人全都是放学回家的孩子,都被胶带绑在位置上,眼睛蒙住。司机已经死了,头部中枪。



还没确定总伤亡,三名匪徒中的两人没有抵抗就在大厅里被控制住了。拉开面具后,底下是两张吓得煞白的脸;手里的枪被卸下来,都是仿真模型。

这两人都是来托儿所接孩子的家长,都是经过小路时被人用枪劫持了孩子,接着就被套上面具,手里塞了把枪,被逼着跟那人走。

劫持者声称把孩子交给自己的同伙,以此胁迫家长听命。

纪勇涛再分了人出去找孩子,很快就找到了,在一个冷饮站里头吃雪糕。

冷饮站的老板也不清楚状况,就知道来了个戴墨镜、口罩和绒线帽的男人,先送过来一个小孩子,隔了十分钟又送来一个,留了一百块,让孩子随便吃赤豆棒冰。

他精明的地方就在于先后挟持住两个家长,两人彼此不认识,隔着面具也没办法看表情,都以为对方是匪徒的同伙。那人就让两人端着枪控制大堂,自己悠哉进去搜钱。



三个人进了储蓄所,真正的匪徒走在前面,杀了保安,对柜台扫了几枪,里面的人就以为剩下两把模型也是真的。

钱被打包装进编织袋,那人用枪指挥着储蓄所里的人装钱、搬运,钱都被搬上了那辆停在门口的中客车上。

这辆接孩子的客车最先被劫持,提前停在储蓄所边上。钱装够了之后,劫匪就命令司机开车。

孩子们的眼睛都被蒙了起来,只记得中间有一次停车,停了大概三分钟,有些车门开关的动静。接着,他们听见这人命令司机,把油门踩到底。

有孩子记得很清楚,车快速往前窜去,然后是一声枪响,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的;几秒后,就是客车撞断桥边护栏、半截冲出河岸的动静。最后就是大家围过来想把车拖回去,他们得救了,但是那个匪徒失去踪影。



纪勇涛检查这辆客车。劫匪命令司机踩死油门后就直接杀了人,死时的僵直导致油门一直处于被踩死的状态,直接冲出河岸。左后侧有一扇车窗是开的,窗口采集到残缺的脚印。

在车进入全速急驶、直到冲入河岸的二十多秒里,这个人从飞驰的车上跳了下去,隐去行踪。



他们重新检查这辆车开过的路线。

李宇:他先是让司机把车开出去,绕过河岸车道,沿着爱呀河另一边开,到一个计划好的地点停下车,将钱袋全部丢出去。但是这时候他还在车上……然后就是让司机踩油门,枪杀司机,跳车逃匿。

纪勇涛:有个小孩说,停车时候,他闻到了爆米花的香味。停车点附近有爆米花摊子,这边在放学时有大概两个摇爆米花的,一个在小学门口,一个在……

他对着笔记本上的手画地图皱起眉头。因为另一个摊子,在爱呀河小区的东门。



李宇:胆大包天啊这是……咱小区垃圾投放点是在东门后头吧?

李宇:我记得早上六点清垃圾,那么多垃圾袋,里头多几个编织袋,没人会注意到……

李宇:你去通知二队,继续装作严查储蓄所附近。找人换个清洁工的衣服,去小区垃圾站那边翻个袋子看看,别引人注意——这人肯定会回来取钱的。



纪勇涛安排下去,找了个外形条件符合的人,换了旧清洁制服,带着杀虫剂去垃圾站看情况。那边果然多了几个灰绿色的编织袋。

同事用钳子挑开最上面的袋子看了眼,确定里面都是成捆的百元大钞。



李宇:蹲等他,他肯定会来拿钱。



一组人在附近埋伏下来蹲守。附近居民都知道储蓄所出事了,出门倒垃圾的人比往日来的少。等到晚上九点,几乎就没人了。

这时候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——里头瞎穿着家里的背心短裤,外面披了件纪勇涛的皮夹克,就在微冷的春风里哼歌晃荡过来。



纪勇涛在心里骂了一声,旁边搭档的人也认出那是谁,忍不住笑:哎哟,大学生来丢垃圾了。

纪勇涛:添乱。



许飞丢完垃圾,居然还不走,打算在路边抽烟。

同事:谁说大学生不抽烟的?

纪勇涛:……



他们发现许飞没带打火机。年轻人想借火,左右看了一圈,看上了他们在马路对面盯梢的车。

许飞跑过来拍车窗:兄弟,借个火。

车窗摇下来,纪勇涛寒着脸看他。许飞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表哥一把揪上了车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4



楚稼君:你们是在盯梢啊?是不是今天对岸那个抢储蓄所的?

楚稼君:盯到了吗?

同事叹气:大学生,要是盯到了咱们还在这盯啥啊?

纪勇涛:车里人太多了,散两个人出去,到东西两边。

同事:你让大学生回去呗。

纪勇涛:他管不住嘴怎么办?

楚稼君:勇哥我想抽烟……

纪勇涛:你最好待会儿连烟屁股都给我咽下去。



车里只剩下他们。凌晨了,许飞困了,在后座蜷着睡了下去。

他在睡梦里听见无线电的声音,各处都在报告,没发现可疑人员。



早上六点,垃圾车缓缓开进他们的视野。劫匪依旧没有出现。

纪勇涛:派车过去跟垃圾车,对方可能会劫垃圾车。

楚稼君睡眼惺忪:这一晚上的到底在蹲啥啊?

楚稼君:这玩意儿都在垃圾堆里腌渍一晚上了,换做我我就不要了……

纪勇涛本来没打算把他的话当真,可在挂上对讲机的霎那,突然滞住了。

他拉开车门冲向垃圾堆,制止了搬垃圾袋的清洁工,直接拉开编织袋——一袋钱散落出来,旁边的编织袋里还是一袋钱……

但是,被压在下面的第三个袋子、第四个袋子、第五个、第六个……



——里面装满了废报纸。



-



两个搬家工愿意提供线索。在储蓄所被劫的前两天,有人打电话给他们,要他们帮忙搬东西。

要求很离奇——在下午五点零五分,准时抵达爱呀河小区东门外的垃圾站,搬走地上所有的灰绿色编织袋,送去城市另一头的某个码头临时仓库,东西放下就走,不用和委托人交接。

虽然奇怪,但是给了很高的钱,装着现金的信封直接塞进工头家的邮箱里。



回溯时间,劫匪将钱袋抛出车,是在五点零三分。两分钟后,搬家工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移走了这些钱。而且路线都是算好的,搬家车从办公点出发、抵达爱呀河小区、开往码头,整条路线是规避了案发现场的。

工人顶多觉得河对岸有些吵闹,并不知道那发生了什么事。



这人从飞驰的客车上跳车,回到垃圾站,这时候钱袋已经被运走了。他可以把事先藏好的、装满废报纸的编织袋丢进垃圾堆,最上面叠两包从车上带下来的真钱袋。

最后,前往码头。按照时间差,搬运工已经依照约定放下了钱袋。他游刃有余地将那些钱转移到另一个安全处,避开所有危险。

全程只有一个人,单枪匹马。



-



三周后的某个深夜,纪勇涛从单位回来了。

东西和包都丢沙发上,刚丢上去,就听见一声“啊”——纪勇涛吓了一跳,旋即意识到,是许飞睡在了沙发上。

纪勇涛起初没觉得啥,推了把许飞的脑袋,让他继续睡;又突然想起来,这人现在应该已经开学了。

纪勇涛:怎么没在学校里?

楚稼君:我还是走读了。

楚稼君编得有鼻子有眼,比如一个寝室八个人,七个都是本地人,欺负他一个外地来的……

本地话听不懂,老师说话口音重,功课跟不上……说着说着,他发现纪勇涛只是点头,眼睛合了起来。



这人太累了。

人疲惫到了极限,在哪都能睡下去。纪勇涛靠着沙发睡了,轻声说了句,回来也好……



楚稼君蹲在他面前,确定他真的睡了,脸上才露出掩不住的笑容。纪勇涛回来了,说明侦察告一段落,这桩案子,就像很多从前的悬案一样,成了无人知晓。



他用许飞的身份去大学报道,还去听了一轮课,发现完全听不懂。最后丢了两百块给同学,让对方帮忙签到。

许飞考的专业是生物学,课程里面的解剖课,大概是楚稼君唯一感兴趣的。



-



纪勇涛睡到半夜,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翻东西。他睁开眼,借着窗外月色,看见是许飞蹲在沙发边,翻自己的衣服口袋。

许飞见他醒了,略笑了笑:勇哥你在沙发边睡着了,我想把你拖沙发上……

纪勇涛躺倒下去,抱着夹克继续睡。楚稼君确定他没注意到地上被拉开的背包,无声将背包踢到沙发背面。

他刚才想翻纪勇涛的包和口袋,看看有没有调查卷宗或者线索,结果这人醒了。

——似乎没有带线索回来。

楚稼君蹲下身拉上拉链,刚拉上,一只手从沙发上伸过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

他的背后,瞬间起了冷汗。

接着就听见纪勇涛含糊的声音。



纪勇涛:你去睡吧……我今晚睡沙发……

纪勇涛闭着眼睛,摸索皮夹克的口袋,摸给楚稼君几张皱巴巴的纸。

纪勇涛:零花钱够吗?我最近忙……



——他以为自己给许飞的是纸币,但其实是那两张过期的电影票。

楚稼君:勇哥,是电影票。

纪勇涛半梦半醒,叹了口气。

纪勇涛:嗯……电影……去看吧……

楚稼君:过期了。

纪勇涛勉强睁开疲惫的双眼,苦笑着看他:明天陪你去红星影院。



-



周六,两人跑去逛了超级商场。

一楼有个黑森林西餐厅,一套咖啡和蛋糕是十块钱。纪勇涛拉着楚稼君进去,找个靠窗位置坐下,要了一份套餐,自己点了杯白开水,一块五。

纪勇涛揉着太阳穴:这杯水他最好给我放黄金杯子里头送上来。

楚稼君:勇哥你不吃吗?

纪勇涛:我吃这个干啥。给你点的。

楚稼君含着甜品勺子一脸无辜:你不是嫌贵吗?

纪勇涛:之前太忙了,本来要陪你入学报道的。结果等忙完,你都自己弄完了。

纪勇涛:你跟同学处不好?

楚稼君:他们欺负我一个外地人。



纪勇涛又点了瓶可乐,推到他面前。

纪勇涛:喝可乐。现在走读了,不跟他们住,咱们过咱们的。

楚稼君:勇哥我还想吃肯德基。

纪勇涛:我卖血养你好不好啊祖宗?



两人去电影院看了《煤山枪声》,是警匪片,讲的是几个匪徒占领了一座煤山矿场,最后被击毙的故事。影片最后的字幕放了一段教育文字,告诫观众不能走上不劳而获的犯罪道路。

楚稼君:我觉得这里面几个人,劳动量其实挺大的。

纪勇涛:那不是更傻,累了半天啥都没捞着还被毙了。

纪勇涛:弄不懂,好手好脚不去干活,都往这条路上走。上次还毙了两个抢金店的,都十八九岁,问他们为什么做这事,就说想要钱,没别的。

楚稼君:但有钱了想买什么买什么呀。柜台里,一块进口表都要一百五了,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块。

纪勇涛:你还嫌我赚的少?

楚稼君:你能每天陪我吃黑森林西餐厅吗?

纪勇涛:我能每天陪你。



楚稼君没回答。

也许自己都觉得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好笑,纪勇涛笑了笑:你也就是现在一个人在外地读书,等回去了,家里人都在,每天都有人陪你。

楚稼君还是没有回答,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。马路边红灯转绿了,纪勇涛向后伸手拉过他,揽住肩,跟着人群走过城市的残阳。

那件很久没清理的皮夹克有股很微妙的烟臭味。它不好闻,但楚稼君已经熟悉了它的存在。

它在他的身边越来越浓,侵入了这个本来无色无味的世界。



小区外有夜市,入夜后渐渐热闹起来。他们往回走,一路上都被邻居打招呼。有个打气球的摊子边围满了年轻人,气枪打中二十个气球,大奖就是山口X惠的录像带。

纪勇涛想去玩玩。但旁边经过的邻居马上揭穿了他的职业,老板挥挥手不接他生意。

纪勇涛钱都付了,索性让许飞去玩。

楚稼君笑嘻嘻打了一枪,打歪了。

纪勇涛:真笨,三点一线,用右眼看,三个点对准……

楚稼君:手冷,抖,对不准。

纪勇涛抓过他的手,把手塞进自己的夹克口袋里暖着。楚稼君的手在口袋里乱动,挠他痒痒。



有两个下班的同事经过气枪摊子,拉纪勇涛去抽烟。他留了一块钱给楚稼君玩,跟着同事去了河岸边。

老板问这个菜鸟:枪给我,我帮你上弹……



他刚伸手过去,就听见咔哒一声,这个年轻人熟练地给气枪上了弹,对准气球板,连着打破了将近一半的气球。

楚稼君丢下枪,拎起录像带,脚步轻快地走了。他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,去了他盘下的西餐厅。



单枪匹马抢了储蓄所的事在道上传开了,地头蛇“胶卷”联系他,有几个人愿意和他搭档,干票大的。



-



“胶卷”是本地地头蛇,本名不明。接头的地方定在楚稼君的西餐厅,餐厅已经歇业了,门口有四个人,三男一女。

那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就是“胶卷”,就像个菜市场里有些刁蛮的家庭妇女,四十岁上下,眉毛画的黑黑的,穿着米色布衣。

另外三个人都很年轻,已经“结拜”了,报的是江湖称号,有个叫陈小虎的,楚稼君以前听说过。

陈小虎的爸爸是个路霸,杀人越货,以前在郑州那边作案,而且带着孩子一起耳濡目染。上次他爸被毙了,陈小虎先是流窜到汕头那边,本来因为仰慕“脸谱”,托中间人找过楚稼君,没成;后来进了一个偷车团伙,没过多



久据点被冲,刚好就是楚稼君那边起内讧的时候。

楚稼君:上次为啥没成啊?我觉得你挺有天赋啊,看看这胳膊练的,穿短袖也不冷。

陈小虎:上次那个中间人找不到您。我从小跟我爸练过内劲,不冷的。大哥想学我就教你……

楚稼君:别了吧,要这内劲有用,连子弹都能挡回去,还能给毙了?



边上几个都低声笑,被陈小虎一脚踹开一个。这三个人里面,看起来他是大哥。

但陈小虎要认楚稼君当大哥。在这条道上,偷是下三路,算得上名堂的事儿里头,荒郊野外杀人越货是最没脸的,然后就是劫火车,再然后是抢店。非要到了和警察正面枪战的地步,才会在江湖上让自己的名号有个金光闪闪



的面子。

楚稼君:我的事儿你都听过?

陈小虎:听过,我不怕。当小弟的,跟大哥抢钱,本来就该死。

楚稼君:我的其他事儿呢?

陈小虎:也听过。



楚稼君拿钥匙开了门,黑色的店里,他走向后面的食品库。里头有个小冻库,冻库推开,冷色的日光灯不断频闪,照亮里面堆得满满的钱。

他随手拿起几捆丢给胶卷。女人拿钱走了。他又丢了几捆给三个人,每人先给了五万。

几个人平时最多抢个三千五千,第一次拿到整整齐齐的万元大钞,都不知道该往哪放,眼睛闪闪发亮。

陈小虎目不斜视,还是盯着楚稼君。冷库里面有张拉起来的帘子,后面的东西,也许和江湖传闻里一样。



他们等楚稼君开口发配些任务,或者规矩,或者称兄道弟的陈词滥调。但楚稼君挥手让他们散了,下周二晚上再聚。

陈小虎抱拳:大哥还有什么要小弟帮忙的吗?

楚稼君:大哥没有什么要小弟帮忙的,大哥要回去看山口X惠了。

三个人静了一会儿,不知道谁带头夸起男儿本色,接着就开始聊女明星,几个血气方刚的小年轻兴奋的聊个没完。



灯突然暗了,几人才抬头回神,发现楚稼君早就走了。



-



家里,纪勇涛已经回去了,电视机开着,他在阳台上浇花。

楚稼君:我回来了,跑去买了个录像带。晚上一块儿看吧?

纪勇涛:哦哦!你等等,有个事儿!



纪勇涛搓着手跑回客厅,看上去郁闷的心情稍有点缓解。他从厨房拿来两瓶玻璃洋酒,说是同事送的。

纪勇涛:你看看,上面都是英语字儿,我看不懂,这是啥酒?怎么喝?温的冰的?

楚稼君:洋酒都冰的喝。

纪勇涛:你咋知道?你去歌舞厅喝过?

楚稼君:我看录像带里,外国人都加冰的。

纪勇涛一定要他看看那堆英文说明。楚稼君也看不懂,只能硬编。



楚稼君:说是做菜也能用。干喝也行。

纪勇涛:度数呢?

楚稼君:和啤酒差不多。

纪勇涛:去拿杯子!我去楼下借点冰,咱喝喝看!



纪勇涛弄了点冰块,倒了满满两大玻璃杯,一人一杯。楚稼君喝这酒都喝腻了,看纪勇涛一仰头就灌了一杯下去,心里给他默默数着数。

第三杯下去,脸色就发红了,眼神晃晃的。

楚稼君笑,索性也仰脖子一口气干一杯。纪勇涛说,小飞你慢点,这酒有点……



楚稼君:洋酒都这样。

他又给两个人都满上一杯,纪勇涛心里有郁气,醉得很快;楚稼君坐在对面,静静笑看他。



纪勇涛伏在桌上睡了。他的枪带挂在客厅衣架上。楚稼君拿出枪看了眼,这装备显然很旧,不过保养得还行。

这种型号很容易卡壳,有种说法,说是这两年警用装备要换新了,不知道换什么型号。

他举着枪,回到客厅桌边,站在纪勇涛背后。录像机里播放着这个人最喜欢的日本女星,温婉如水的笑颜,在发白的屏幕里时不时扭曲。



楚稼君将枪口对准纪勇涛的后脑,轻轻地将枪口抵上去。



纪勇涛突然出声,醉声模糊。

纪勇涛:你在吗,小飞……



楚稼君在这一瞬间,扣了扳机。是手指肌肉的本能反应,在他意识到时,扳机已经扣到了底。

很轻的空腔声。

——卡壳了。



他放下枪,呆呆在那站了很久。直到电视屏幕变成雪花,光线昏暗。

楚稼君默默把各部件归位,确保纪勇涛不会发现有人动过它。背后,醉酒的男人又轻声说:小飞,你睡了吗……



楚稼君:我在。



楚稼君回到桌边,把人架起来,扶进卧室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5



纪勇涛从噩梦里醒过来,先是把压在自己胸口的大腿拨开。

昨晚楚稼君也有点醉,把他扶进卧室之后,自己也倒头栽下去睡了。

这人睡相差,横七竖八地霸占了大半张床。纪勇涛捂着额头,还在宿醉和胸闷的余韵里。



早上接到老家那来的电话,是许飞的妈妈打来的。纪勇涛把话筒丢给许飞,自己去刷牙洗脸。等出来时,电话已经挂上了。

纪勇涛:不多聊几句?

许飞还穿着睡觉时的背心短裤,懒洋洋趴阳台上,去揪花盆里的一串红,拔了芯子塞嘴里吸:长途电话好贵的。



对楚稼君来说,许飞的家人是最大的隐患。不过从这家人让孩子独自去外地报道来看,应该不会经常过来探望。

许飞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,都各自成家了。父母跟姐姐住,大概两周会打一次电话过来。

他能模仿许飞的声音,也被质疑过,但用水土不服导致的咽喉炎混了过去。

可寒暑假怎么办?被要求寄照片怎么办?他成为“许飞”的时间,最多也只延续到今年的六月份而已。

脱身很容易,麻烦之处是已经留下了外貌线索。他在来爱呀河的路上犹豫了,结果就是知道“许飞”的人越来越多。



-



晚上,楚稼君去了西餐厅。他从冻库里拿出自己吃的东西,简单用油煎了煎。

他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……好像是很多年前,听那个买了自己的人说,这样可以把命“吃回来”。

那个人每次看见他回去,都会琢磨一会儿:又活下来了?

楚稼君后来就觉得,如果不吃这个,自己在下一次行动时就会死。这世上有的人在鞋厂做鞋子,有的人在轻纺市场当会计,有的人开个小冷饮店,有的人开出租车,有的人当老板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过法,在很早之前,楚



稼君就已经替自己定了过法。

在他的脑中,人生的过法并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。



城里有零星的失踪案,但没有深查。他有自己选择下手对象的标准——那种游荡无事的、就像城市角落里堆着的垃圾袋一样的人。这样的人偶尔消失一个,不会引起任何混乱。

半个小时后,陈小虎他们按照约定时间来了。外面的餐桌上堆满了洋酒和进口啤酒瓶,三个年轻人狼吞虎咽吃得杯盘狼藉。

楚稼君拎着本书过去的时候,三人还在讨论以前在北方劫皮料货车的事。

陈小虎:大哥你这是在……

楚稼君:少儿英语语法。

大学英语的老师很严,上次代签名被抓住了,同学不敢再帮他签这门课了。

几个人纷纷惊叹:你真的会说英语?

书还在二十六个字母那页,楚稼君除了前五个字儿,剩下的一个都看不懂。



楚稼君丢开书,决定不去勉强自己了。

楚稼君:下周干一票,你们都没碰过储蓄所和银行吧?

陈小虎:最大的只碰过金店。

楚稼君:弄辆大车,这次摸一摸储蓄所。

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,旁边是学校,对面是爱呀河,不远处就是大队。



几个人一愣,这是桥头储蓄所。

楚稼君:抢过一次就不能再抢一次了?

有一个人不太放心:离警察太近了。

楚稼君:他们过来的时间不是取决于距离储蓄所的远近。是调度速度。警力不够,调度就慢。

陈小虎:那我们怎么知道警力够不够?

楚稼君:下周三,一个大领导过来开会,城北那边的新区会有清场,警力全都盯着那。

陈小虎:哥,这种消息怎么弄到的?

楚稼君给他一个眼神,陈小虎不说话了。



他把撤离路线和碰头地点告诉了几个人,关键是开车的陈小虎,他必须要能在建设路的十字路口甩开追捕,只要在那里挣脱,前面就是城内铁轨。

到达铁轨的时间必须在五点零五分,最多容错两分钟。那是供煤车装货出城的时候,他们的逃脱计划也依赖于这趟货运火车。



-



纪勇涛从城北会议中心的布防点出来,带人对着路线图再走了一圈。



在布置会议安保时,队内有针对重大状况进行过商议。

——现在的问题是警力不足,如果在那两天发生重大事件,力量要怎么调度?

李宇是不会让这次会议出现任何意外的。纪勇涛知道上级的背景,李宇的岳丈是省厅的大人物,他在官场的直觉,灵敏得如同鲨鱼。

如果没有意外,李宇这两年就要升上去了。队内对接班人有两种判断,一种是纪勇涛,另一种则是二队的刘纬德。

因为刘纬德年纪比纪勇涛大,做人不声不响,却谁也不得罪——这种时候,立功破案的数量反而是其次判断。

更重要的是,单位里有两个二世祖,都是交给老刘带的。纪勇涛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,在线索明确、追捕地点清晰的情况下,李宇反而会让刘纬德带人过去,算作是那边的立功。



纪勇涛看见老刘带人从马路对面经过,两人互相摆摆手打了个招呼。按照安排,一队这次出人随行沿途保护,直到出城高速进行交接;二队负责场外安保,留在城北会议中心。

早上两边把附近小区和学校都跑了一遍,通知明后天楼层关窗。纪勇涛的拷机中途收到许飞的消息,找了个小卖部打电话回去,结果是许飞想问他后天去不去打羽毛球。

纪勇涛让他找同学去,自己后天还回不来。

他刚挂上电话,就看见刘纬德也等着打电话。老刘笑得有点尴尬,打电话回家,点头哈腰和老婆解释后天还回不去。

——单位里都知道,老刘的老婆有点厉害。



打完电话,两人一起回去。刘纬德说,你们这两天辛苦。

纪勇涛:都一样。我们还能出去走个来回,透口气。

刘纬德客客气气摸出一支烟给他:反正别出啥事就好。就是担心上次那种事……



刘纬德的担心,在第一天没有成真。第二天下午四点,会议结束,一队带着主车队往出城方向去,二队留守会场,做收尾的检查。

就在这个时候,桥头储蓄所出事。



-



陈小虎是这次最先闯进去的,大概是有意在楚稼君面前表现。在一片尖叫声中,四个人控制了大堂。

然而就在不到两分钟后,伴随一声巨响,一辆货车撞进左门,从货车上又跳下六个人,头上戴着脸谱,手里端着枪。

两边都愣了一下。一家储蓄所,在同一时刻被两伙人抢,是做梦都想不到的意外概率。



枪声转瞬响起——楚稼君先动手干掉了对方的两人。对方也知道遇到了黑吃黑,干掉了楚稼君这的两人。

陈小虎跟着解决了一个,还想还击时,被楚稼君拽着从侧门空挡出去了。



陈小虎:我们先来的!

楚稼君坐上车,摘掉头套嚼起口香糖:对啊。口香糖要不要?

有歹徒从储蓄所里追出来,对着他们的车开枪。他不耐烦地叹气,戴回头套,身子探出车窗,抬手一枪打中那人额头。

楚稼君:开车,去富民东路。

陈小虎:为什么……

楚稼君:如果我毙了你、自己开车更快,我就会毙了你。



陈小虎发动车子开出去。经过对方的货车时,对方负责开车的同伙还在驾驶座上;两辆车擦肩而过,咔哒一声,楚稼君拉了颗手雷,轻飘飘抛进对方的车窗里。



他的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。泡泡破掉的瞬间,爆炸声从后方响起。车辆的残骸被炸上天,如下雨似的落入爱呀河。



陈小虎不敢多问一句,专注开车。富民东路离这里有十五分钟车程,楚稼君说,在前面的农商银行停车。

和爱呀河畔的混乱相比,富民东路此刻显得无比清静。这条马路两侧种满了婆娑的法国梧桐,绿茵茵的叶影带着凉凉的春意。

陈小虎:我们就两个人了。

楚稼君给枪上膛:要不临时组个过路的?

陈小虎:而且银行和储蓄所不一样……



楚稼君已经下了车。路边刚好经过一群下课的中学生,楚稼君穿过他们,就像鲨鱼经过沙丁鱼群,他出来时,手底下已经揽住了一个小胖子。

他带着孩子、举枪径直进了银行。持枪安保刚拔枪,就已经被他一枪放倒在地。



-



纪勇涛那边刚出高速,就听见紧急消息。先是桥头储蓄所,然后是富民东路的银行。



二队直接去了储蓄所,门口,货车的残骸还燃着火光,附近一片焦黑,汽油味弥漫;失去交通工具、只能背着麻袋的三个劫匪们抢了辆出租车,朝着市中心方向逃,想混进百货商场的人群里。

刘纬德带人冲进百货底楼惊慌的人群中。三人分头逃跑,有人从窗口翻出去,也有人往其他的出口跑。

二队的人跟着分散追击,刘纬德追的人进了食品区,目标应该是食品区尽头的门。

柜台上挂满了红艳艳的金华火腿,底下的玻璃柜则堆满南北干货。食品区的顾客原本就多,刘纬德追丢了那人,只能勉强往那个方向挤。



-



——根据消息,抢了富民东路银行的那伙人往出城方向跑了,目标应该是逃出城。



正在城交出口的纪勇涛用最快速度安排了拦截。现在是下班高峰,如果车要开的快,就要避开主干道上乌泱泱的自行车,他们的路线可以预测。

纪勇涛把地点确定在城内货运火车站。不管是出城后往哪条公路跑,这个车站是必经之地。

在车站外停下车,他看了眼表,五点零三分。突然,有同事看到左边有情况——一辆白色货车正从另一侧飞驰而过,向出城的公路口驶去。

同事:勇哥,全员去追?

纪勇涛:留一辆车给我。其他人去追。



车站里响起铃声,煤运车缓缓发动,绿车头驶出铁网。纪勇涛带着两个人开车跟火车,他心里有另一种想法——如果今天的劫匪和上次的劫匪有关,或者说,如果就是同一个人策划的行动,他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地被自己预料



到。

货运车带着浓重的黑烟沿着铁轨加速。纪勇涛让开车的同事靠近火车,自己拉开车门跳了上去。

他扒着车外的爬梯,朝着顶上的煤堆爬去;在下一截车体,另一个同事也爬了上来,还带来了无线电刚才传来的消息:白车拦到了,里面没人,只是用杆子顶着油门!



纪勇涛在此刻爬上车顶煤堆。下一秒,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去——

他看见了一个年轻人举枪对着自己,那人脚边堆满了装钱的麻袋。



果然。

白车就是个幌子,用来引开追捕;人早就带着钱爬上火车,跟着煤运车跑了。



年轻人还想再开枪,眼前黑影一晃,握枪的手已经被纪勇涛拧住,头侧吃了一记毫不留情的肘击,被摁到在嶙峋的煤堆里;纪勇涛制服了陈小虎,同事前后查了一遍:勇哥,就这一个人,没第二个人了!

纪勇涛:就你一个人?

陈小虎没说话。

纪勇涛:绝对不止你一个,你被你同伙卖了。他人在哪?



-



百货商店里,追凶的刘纬德从人群和火腿中艰难地挤过去。

突然,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


那人有些眼熟,而且认识他,带着讶异的笑和他打招呼:刘叔叔!



刘纬德艰难地从记忆里把他翻了出来——这人好像是小纪的那个大学生表弟……

刘纬德推开他:小、小许啊,叔现在有事儿,你先走……

他推开许飞,继续往前挤。



话未说完,前方火腿柜台传来客人们的尖叫声;他连忙挤过去,见到自己追击的脸谱歹徒歪斜在一处柜台上,颤抖着捂着自己的咽喉。

鲜血从男人被割开的喉咙里淙淙涌出,柜台上悬着的一条条火腿被喷满了血滴子。



——二队的消息回来了。追的三个歹徒,击毙一个,逃了一个,还有一个死在了百货里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6



从富民东路的农商银行出来后,他让陈小虎带钱走。

陈小虎一愣,以为是分头跑的意思。楚稼君面无表情:我去收拾他们。

陈小虎才意识到,楚稼君指的是桥头储蓄所那伙截胡的。



陈小虎:我一个人按照运煤车的计划跑?

楚稼君低头收拾装备:嗯。

陈小虎:我们在哪会合?

楚稼君:嗯。

楚稼君已经没心思和他说话了,他甚至没听清陈小虎上一句说的是什么,一种冰冷的暴怒,此刻充斥着他的脑海,挤走所有理智。



陈小虎:警察会先去抓他们,对吧?

楚稼君不耐烦地笑笑:他们有几斤几两我清楚,你只要照计划做,绝对逃得掉。

陈小虎:逃不掉呢?

楚稼君:吃枪子儿啊。

陈小虎:……

楚稼君:你怕了?

陈小虎:我不怕。

楚稼君:你确实不用怕。

楚稼君:你记住,只要我还在外面,我就有办法救你出去。



楚稼君拉开车门出去了。最后,他快刘纬德一步,在百货公司中截杀了其中一人。



-



房屏在黑暗的巷子里走过。他刚从老相好开的地下舞厅后门出来,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。

外面都是追他的警察。为了抢那家储蓄所,他策划了整整半年,准备干一票大的给她看。老相好很仰慕那些亡命之徒,她家的客厅桌上堆满了各种大案的剪报,其中,脸谱的案子被她奉为神作。

房屏年纪大了,他已经三十多岁,还没有正当工作,也没有家人会给他介绍对象。开地下舞厅的老相好是唯一和他保持暧昧关系的女人,她也不止房屏一个男伴。那家舞厅在道上小有名气,很多亡命之徒都会借住在老板娘那



里,她在枯燥的生活中仰慕他们的血性,他们也需要一个喘息的地方。



戴上脸谱面具、模仿“脸谱”,是他为了引起更大轰动想出来的主意。他本来觉得这会是个很完美的计划——几个人冲进银行,带走如山一样的钱,跳上车扬长而去,而警车总会姗姗来迟……在地下舞厅里,那些亡命之徒成



天说的就是这些事。

抢储蓄所的那天,偏偏发生了意外——也不知道是不是撞见鬼了,当他们的车撞上侧门时,里面已经有了一波劫匪。

其中一个人毫不犹豫对着他们就开了枪,房屏从舞厅里找来的几个同伙也是老手,立刻还击;在一片混乱中,他跌跌撞撞坐在了地上,被同伙拉起来。好在对方很快就撤了,把储蓄所让给了他们。

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外面就传来了货车的爆炸声。



失去了交通工具,他们只能带着有限的钱落荒而逃,房屏带头去了百货,那里人多,可以混在人群里逃出生天。

几个人分头跑,他跟另一个同伙都往百货食品区挤,在一片尖叫声中撞开前面的顾客;不知为什么,房屏突然往同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

他看见了那人被割喉的刹那。

一个长头发、个子高挑的年轻人和同伴擦肩而过,他甚至没有用自己的刀,而是抄起柜台上劈开火腿的砍刀,动作轻快得如同蝴蝶扇翅——房屏甚至怀疑,除了自己,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的死神。一切都太快了,砍刀带着巨



大的惯性劈开同伙的咽喉,然后划了道完美的弧线,落回柜台的案板上。

年轻人跟着惊慌的人群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,他在人群中显得那么自然,一边缓慢前行,一边抬手用黑皮筋扎起头发。



房屏逃出百货,在一个拐角处丢掉了所有的钱、外套和面具,活了下来。



又是一轮巡逻经过小巷,他紧紧把身子贴着墙,不敢挪动。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对面响起。

年轻的声音:他们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,你慌什么?

房屏转过头,他对面不知何时站了个人,那人手里举着一张脸谱面具遮着脸,赫然就是被房屏丢掉的那张。

面具放下,后面是一张年轻而无辜的脸。



楚稼君:我第一次遇到截胡的,这位大哥,你……

——他根本不等这人说完,转头就跑;楚稼君也没想到这人这么怂,真的让他跑出去了几步。



但也仅仅只有几步。房屏的小腿被他从后面一脚踩下去,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。他被楚稼君翻过来,枪口直接捅进嘴里。

不是手枪,是一把步枪。



楚稼君将他踩在地上,步枪抵住他的嘴。

楚稼君: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?

楚稼君:我数到三,如果发生了什么事,导致我没有开枪,我就放过你。

楚稼君:你从天而降截我的胡,我也帮你问问天意。怎么样?大哥,玩不玩?

房屏拼命摇头拒绝。

楚稼君:不玩也得玩,三……二……



楚稼君:一……



哔哔声在小巷子里回荡——他的拷机响了。

楚稼君愣了一下,从皮带上解下拷机看了眼,嘴里嘀咕:他怎么回来了……

他收了枪,把房屏踹开:滚,我要回去背英语了。

房屏连滚带爬,爬了两下,又被枪口钩住后领子,拎了回去。



楚稼君:你要是还想干一票,一周后的这个时间,这个地方,你等我。

房屏:你到底是谁……

楚稼君:你不来也可以。我知道那家地下舞厅,知道老板娘和道上的人有沾染……

房屏:你想杀她?不是……你想让警察去抓她?!



楚稼君眯着眼睛看他,拷机在手心里转来转去。

楚稼君:她很喜欢我。我告诉她我是谁,她就会留我过夜。到时候提前把你手脚绑住、嘴巴塞住丢在床底,我和她做的时候,你就在床底听……



房屏尖叫着往远处逃:你滚!滚啊!

很快逃得没影了。

楚稼君有点懵地看着他逃跑的方向,也没想到这人会那么大反应。



-



楚稼君推门进去时,纪勇涛正坐在沙发上看晚报,桌上摆着一瓶啤酒。

纪勇涛:你大晚上去哪了?

楚稼君把双肩包丢行军床底下:跟同学打球去了。

纪勇涛:这么晚打球?……毕竟年轻啊。

楚稼君:勇哥你怎么也回来得那么晚?我出去时候看见对岸储蓄所又出事了,是不是……

纪勇涛苦笑——二队把人追丢了,现在老刘成天加班,带人搜那个储蓄所的劫匪;纪勇涛虽然带人把银行的劫匪连人带钱都抓住,可问题是那个小年轻打定了主意不开口。

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没用,软的不行就只能用点其他办法了。

这事交给了专门负责的人,他这边开完会就回来了。



纪勇涛摸了把他的后颈:都是汗。小飞,打球累不累?

楚稼君:有点,追着球跑了好久。

纪勇涛哈哈笑:走,出去吃宵夜。

楚稼君:你最近阔绰啦,又是给我买拷机,又是下馆子吃宵夜……

嘴上这样说,胳膊还是伸过去揽住纪勇涛,一起往门外走。

楚稼君:勇哥你是不是要升官啦?



晚风吹过爱呀河,被污染严重的河水被带起一种冷冽微臭。有很多垃圾袋飘在河上,都是附近居民随手丢进去的。

等天气热了就会更臭,河里没鱼,倒是有泥鳅。几个光屁股小孩在浅水里挖泥鳅,泛起阵阵尖叫。

纪勇涛点了支烟,靠在扶栏边透气。他听见些风声,上面对刘纬德很不满意;大队长李宇正处于升迁的关键时期,现在对办案率要求越来越高,破大案的可能性,其实更多的被押在纪勇涛身上。

如果李宇顺利“进省”,他必然会从A市带走一个自己人,培养为左右手,他会带谁走?

队里很多人知道,老刘当时转进一线,不是因为想做刑事,是因为这个岗位收入高,能养家——他女儿出生后检查出来很麻烦的消化道疾病,要吃特殊奶粉,一袋六十元。

但是刘纬德温厚、听话。

老刘和纪勇涛在近期这些案子中的表现,很大程度会影响李宇的决策——带谁走,谁跟着高升进省,谁留在市级挑大梁,或者被这根大梁压死……往后的人生,就此开始分水岭。



纪勇涛望着漆黑的河水,见缝插针地在考虑这些问题。二队的警力也不足,在走程序向他借人。如果他在这一环节把刘纬德卡死,把所有力量捏在自己手上去钓大鱼,说不定许多摇摆不定的事,将会一锤定音。

楚稼君在边上,想从他口袋里偷烟,被一把抓住手腕。表弟的眼睛在闪烁的路灯下亮闪闪的,带着点哀求。

纪勇涛:学校里书读的怎么样?奖学金怎么说?

楚稼君:哦,学费啊?学费我打工赚……

纪勇涛:有助学奖励,干什么要打工?心思放读书上吧。你丢沙发上那本单词书还跟新的一样,到底背了几个词?



后面经过两辆自行车,都是爱呀河小区的邻居。看见纪勇涛训人,两个邻居骑着车说笑经过:勇哥啊,又在带弟弟啦?

邻居:你这个弟弟哪里像表弟啊,像嫡亲的。他毕业后去哪啊?也进你单位吧?

邻居:到时候大学生当警察,枪都举不动。

两个邻居笑着走了,楚稼君扭头,冷冷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


纪勇涛:小飞。

楚稼君回神。

纪勇涛:你毕业后是回老家,还是往大城市跑?想过吗?

楚稼君想了想:勇哥你加油升官啊。

楚稼君:你升官去大城市,我就跟着去。

纪勇涛笑着看他:你想跟我待一块儿?不回老家陪爸妈了?



楚稼君:他们有老哥老姐啊。老家老家,老了再回去的家。

楚稼君看着纪勇涛的双眼,想了一会儿。

楚稼君:对,我想跟你待一块儿。



纪勇涛好似想说很多话,但话语在口中徘徊许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,挺好。

纪勇涛:就当家里多了个人,挺好。



-



下周周四,纪勇涛难得有个调休。单位在下班后有联谊舞会,在友谊商场对面的百乐歌舞厅,几个小年轻都兴致勃勃,从周一就开始期待了。

据说里面的参加者有爱阳华侨托儿所的老师,个个长得都像山口X惠。



纪勇涛早上提了一句:你一起去玩啊。

楚稼君想去,但又想到联谊舞会上全是警察;可是实在又想去,纠结了半天。

纪勇涛:到底去不去?

楚稼君看看单词书,看看纪勇涛,最后还是选了去跳舞。



楚稼君:勇哥你会跳舞吗?你到时候别把山本X惠的脚都给踩瘸了。

纪勇涛瞎跳几下,显然不会。楚稼君笑着抓住他两只手:我看电视里,联谊舞是这么跳的。

他带着纪勇涛,牵动面前的身体引导舞步。这是长久厮混在歌舞厅里学会的事。



早上,两个人都穿着睡觉时的白背心和灰短裤。纪勇涛身上有很多伤,一边跳舞,楚稼君一边用手指划过那些伤疤,问他由来。

纪勇涛每次立功,几乎都是用命在换。



楚稼君身上就是些小伤,有点淤青和擦伤,说是打球时候碰的。楚稼君笑着说:我和你不一样,我很怕死的。



教着教着,就变成了比赛踩对方的脚,把地板踩得砰砰响。再过一会儿,他就要去大学了。楚稼君的半边身子落在阳光里,和那盆一串红一起晒得暖洋洋的。

他忽然有个念头,如果自己就用许飞的身份继续走下去,早上玩闹一会儿,然后上学,回到家和下了班的他一起出去吃宵夜,周末和同学打个球……

楚稼君想,真是挺可爱的念头,怎么自己脑袋里还能冒出这种玩意儿来。



-



大学英语课在下周有个小考,老师出了名的严厉,如果小考不及格,连参加期末考的资格都没有。

楚稼君不得不去了几天学校。那个一直收钱帮他签到点名写作业的小眼镜围着他打转。

小眼镜:阿飞哥,那个老太婆是真的糊弄不过去的,不可能我一个人帮你写两份卷子的,她点名都要一个个叫起来点人数……

楚稼君:那怎么办?

楚稼君在道上真的找不到一个懂英语的,他那边的世界里,能连贯读出26个字母都算是高级国际人才,高中文凭已经可以睥睨江湖。



小眼镜:找枪手。

楚稼君愣住了,他没想到一个大学生会说这样狠辣利落的话。

小眼镜:找个没人认识的枪手帮你。

楚稼君:……你说真的?

小眼镜点头。要是楚稼君给钱,他可以帮忙去找个学长。



楚稼君心里冷笑,我还需要你帮忙找枪手吗。

找枪手就太容易了,他自己来都行。



考试那天,楚稼君用了五分钟乱涂涂完了卷子。

老太太收卷回了办公室。其他老师午休去了,办公室里就她一个。

楚稼君笑着进去,把一沓钱摆在她办公桌上。老师讶异抬眼,他拿出和枪贩子交涉的气度:钱收下,许飞的卷子挑出来。

楚稼君又放了一沓钱上去:你给他批多少分,今天桌上就能放多少沓钱。



老太太看了“许飞”的卷子,然后放下:就五分,选择题蒙对了五个。

楚稼君:五分及格了吗?

老师:……



楚稼君连人带钱被老太太轰了出去,办公室门在背后重重甩上。

他站在门外呆了一会儿,脑子里瞬间拉响暴怒的耳鸣,血色浮上双眼。手伸进双肩背里,熟练握住了里面的枪托。



楚稼君准备踹门进去。他抬脚刹那,忽然想起今晚纪勇涛要带他去百乐歌舞厅跳舞。

早上还在教纪勇涛跳交谊舞。他教了好多天了,每次那人能跳几步的时候,他就趁机踩纪勇涛的脚。

楚稼君很想去跳舞,他很想看看,纪勇涛跳得怎么样。



所以,办公室里的那个老太,要了结得很干净,很干净。



下一秒,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推开。办公桌后,老师惊讶抬头。

楚稼君冲向她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眼泪汪汪:老师,我求你让我过吧!只要你让我过,你想杀……想找什么我都可以给你!

楚稼君:我妈病着,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没考好……

老师:起来!像什么样子!

楚稼君:老师你救救我……我养父知道了会打死我的……

老师:养父?

楚稼君含泪点头:我爸以前欠赌债,就把我卖了。我养父脾气不好,天天打我,就只有我养母……就是我妈,还对我好一点……

老师:可那些钱又是哪来的?

楚稼君:我从养父那偷的……但是,我真的很怕,我小时候就看见我亲妈被讨债的人打在地上,腰断了,在门板上躺了三天,我去拉她,就摸到冰冰凉的手……我也会被我养父这样打死的……



半小时后,他被老师送出办公室出来。老太太法外开恩,准他参加期末考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7



楚稼君原本的计划改变了。

他曾经计划,只在A市待到六月。到时候就借着放假回老家的借口,顺理成章离开。

他现在需要待的久一些。因为报纸上的一则宣传——在六月中,一家日本老牌珠宝企业将在A市展出珠宝。

这是小县城绝不会有的场面,不再是那些只能抢几十万或者一两百万的小储蓄所,摆满了高级珠宝的展馆,在鲨鱼眼中,就像一条漏着血的溺水者。



他从大学回去,沿途经过了高星迎宾馆,A市最高档的外宾宾馆,去年开始对普通顾客开放。

日本珠宝展会场的选择,只会是那几个地方。一个是会议中心,一个就是这类原外宾接待处。

楚稼君晃进去,买了瓶可乐。外面天色暗了下来,联谊舞会要开始了。



纪勇涛在小区门口等他,路灯下,摩托车靠着灯柱,他在车边抽烟,看着从脚边爬过的蚂蚁。

纪勇涛骑车载他去了百乐歌舞厅。里面传来阵阵乐声,男女们的身影,满满地聚在舞池里。

有几个同事拎着啤酒在外面透气,见纪勇涛来了,立刻就指路:百合花区,快去快去!李老大已经坐下了!

纪勇涛:老刘呢?

同事:那肯定提前半小时到了,老刘嘛。



彩灯流转的舞厅里,女歌手唱着邓丽君,楚稼君跟着哼靡靡之音,勾着纪勇涛的脖子穿过舞池。百合花区大概有七八张圆台座,都坐满了来自几个单位的男女。

这样的联谊舞会,说是给单生青年们认识的机会,促进各单位感情,其实也是应酬。在角落的圆桌沙发上,气氛明显和其他地方不同——那里坐着的是大队长李宇、还有二队的带头刘纬德。在主座上,还有一个更年长的男人





纪勇涛让楚稼君坐下,自己过去打了个招呼。



楚稼君问旁边的年轻警察:那边都是谁啊?

——年长者是李宇的岳丈,这家歌舞厅也有他女儿的投资,所以大队每次联谊都会摆在这。

刘纬德坐在李宇和大人物边上陪着。没人留座,纪勇涛很识相的说要去跳舞,离开了那张桌子。



纪勇涛身边转瞬冷了几分。旁边几桌的人也都在察言观色,有几个一队的年轻人忍不住大声说话,刚说了一两句,就被边上人按了下来。

楚稼君陪他进了舞池:说好的山口X惠呢?

纪勇涛咬着烟笑笑:嫌我们这烟大。

他们单位这边男多女少,整片区域没几个人不抽烟的,烟雾缭绕;对面几个幼教都用手扇风,气氛很尴尬。



楚稼君从他口袋里摸了支烟,纪勇涛的打火机没油了,就用自己的烟头替他点烟。下一曲开始了,左半侧舞池,女老师和男会计们翩翩起舞;右半侧,男人们都喜欢聚在卡座上喝酒聊天,或者一群人瞎蹦。

两人在舞池中间的夹缝里慢慢跳。楚稼君起初去踩他的脚,舞池人多,纪勇涛也不躲了,任由他踩。

楚稼君觉得没意思,干脆两只脚都踩在他脚背上。



纪勇涛突然紧紧抓住他,带着他跳。舞步不标准,但动作很大,楚稼君几乎站不稳掉下去,又被他抓回来。

楚稼君有点慌:你气什么?踩你几下脚……

纪勇涛的脸在彩灯下显得很模糊,胡子很多天没刮,有烟灰落在上面。

楚稼君伸出手指弹掉那一点胡子上的烟灰。他发现纪勇涛在看自己。



纪勇涛:想不想去其他地方?

楚稼君:什么?

纪勇涛:从爱呀河搬出去,去新的地方。

纪勇涛:更宽敞的房子,你有自己的卧室,有可乐,蛋糕,大哥大,天天能给家里打长途。

楚稼君吃吃笑:抢银行啊?

纪勇涛也笑:你就告诉我想不想要。

楚稼君:想。

纪勇涛:好。



他丢下楚稼君,走回了那边的圆座区。楚稼君不知道他想做什么——纪勇涛走到那张特殊的桌前,开了瓶啤酒敬酒,然后一仰头将整瓶酒都喝了下去。

然后,他对李宇和李宇的岳丈说了几句话。

楚稼君听不清。他只知道,当纪勇涛说完那些话之后,那两人站了起来;旁边几个人神情各异,几秒钟后,也一起站了起来。刘纬德眼神躲闪,正在快速思索。

李宇的岳丈拍了拍纪勇涛的肩,又开了瓶酒,这次是一人一杯,碰杯喝了。

旁边传来掌声。



楚稼君听见有人很大声地和周围宣布:勇哥立军令状了!

一队的几张桌子瞬间沸腾起来。在口哨和欢呼声中,纪勇涛拎着剩下一点的酒瓶穿过人群,回到楚稼君面前。



纪勇涛:我的军令状,来一口吧?

楚稼君:什么的军令状?

纪勇涛:抓人。

楚稼君:抓什么人?



楚稼君的声音有极细微的发抖,但听起来也像是激动。纪勇涛说,抓坏人啊,不然呢?

坏人有很多,但被列进军令状里的坏人,只会是那个最近在A市兴风作浪的家伙。

纪勇涛把酒瓶口凑到他嘴边;他接过,犹豫了几秒之后,仰天一口喝了下去。



下一曲开始了。纪勇涛想回去,却被他一把拉住。那双无辜的眼睛,清亮如火地钉住了男人。



楚稼君的语气,带着几分咬牙切齿。

楚稼君:陪我认真跳一支舞——然后,你抓坏人去吧。



-



舞会散去,主办联谊晚会的人让大家聚起来,给众人拍合照。

楚稼君是不想留下照片资料的,可纪勇涛揽着他。因为立了军令状,勇哥和表弟许飞,被大家簇拥到了最中间的显眼位置。

李宇:你们是一家人啊,站一起。



楚稼君呆了呆,尽管伪装许飞有一段时间了,对于有些词汇,他仍然感到陌生。

纪勇涛把他拉在身边,手指上勾着摩托车钥匙的钥匙圈。钥匙圈也圈住了楚稼君的手指,就像一个小小的手铐与戒指。



合影后,纪勇涛把摩托车钥匙给了他。他要陪李宇他们去下一场,让许飞自己骑车回家。楚稼君在摩托车边站了很久,不断回忆自己之前的行动轨迹。

有破绽吗?

是因为露出了破绽,被纪勇涛察觉了,所以他才有自信立军令状?



他紧张得胃都搅在了一起,不得不蹲下平复情绪;旁边还有纪勇涛的同事经过:小飞,喝吐啦?

楚稼君抬头冷冷盯了他一眼,一秒后,冰冷的目光转为笑意:嗯。

同事:你还能骑车吗?要不要我们带你回爱呀河?

楚稼君:和同学约了去录像厅看通宵的。

同事:你要不把车留在这,我们借你钱打出租……



话没说完,他已经跨上摩托,发动车子开了出去。



-



房屏蹲在巷子角落,每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,犹豫要不要走。

他等了快两小时了。这人基本已经走投无路,房屏是他的真名,真身份,这个身份已经被查到了,老家肯定不能回,除了找个靠山继续作案,弄一笔钱然后跑路,似乎没有其他的生路。

就在这时,巷子口传来车灯光,他还没反应过来,一辆摩托车直接冲进狭小的巷子,险些将他撞飞。

楚稼君:去景合路口的西餐厅。

留下这句话,车又开了出去。



房屏壮着胆子摸去景合路,黑灯瞎火地找到了一家路口的小西餐厅,看着快要倒闭了,灰扑扑的招牌都掉了色。但是门口停着辆摩托车,门也没锁。

他往里面看了一眼,就见到没开灯的店里,楚稼君背对门口坐着,在埋头吃着什么。

房屏走进去,像个侍应生一样站在旁边。光线太暗了,他努力想看清盘子里的东西——像是肉排,但是有几根细长的东西延伸出来……



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,惊恐地向后跌坐,面无血色。



楚稼君吃完了,去后厨收拾了碗筷,面色如常回来,顺手扎起头发,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。灯开了,他刚才吃饭的桌子上,压着一张手画地图。

楚稼君:一起做件事,给你十万。一万今天带走,九万成事后给。

房屏惊魂未定,不敢答话。

楚稼君:去道上打听打听楚稼君这个名字,一口价,一分钱不会少你。

他突然凑近房屏,把男人吓得再次跌坐下去。近在咫尺的脸上,那双孩子一样带着濡湿泪意的眼睛逆着灯光,毫无光彩。



楚稼君的眼睛仿佛会说话:但是谈好价格之后,你还敢给我还价,那可就没道理了。

房屏:你刚才在……在……在吃什么……



他在老相好的地下舞厅里听过这个名字,以及围绕着这个名字的传说。刚才他亲眼验证了某个传言,这个黑色世界的传奇,突然那么真实的显露在眼前。

不是那种古惑仔电影里的酷、兄弟道义、孤胆英雄……

——是恶。

恶的干净利落,一点杂色都不掺杂。



那些舞厅里的亡命之徒津津乐道“江湖上的传说”,就像评书说三国,说赵子龙血衣长坂坡,听着让人心潮澎湃。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成为黑色江湖里的龙,但此刻站在楚稼君面前,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只是长坂坡的一根草



芥。

灭顶的恶意,化为这个叫做楚稼君的人,混杂在人世之间。



——楚稼君要他做的,是劫人。

他有个同伙被抓了,按照罪名,最后肯定是毙掉。在押送去刑场的路上,楚稼君要劫人。

这活要两人来,他拉房屏入伙,开价十万。房屏面色惨白地在那坐了很久,楚稼君在他对面,把店里的西餐刀拿出来,一把一把擦得雪亮。



他知道,要是拒绝,自己就会成为这个人的下一餐。

房屏:我跟你干。

房屏:但是我们得谈价钱——我要二十万。

楚稼君笑了笑:陈小虎不值二十万。



房屏:你的名声值二十万。

房屏:只要你劫死囚车救同伙的事情传出去,你以后想干大事,凭这件事,所有人都愿意加入你。



-



所谓的下一场,并不是歌舞厅或者夜总会,也不是去大馆子。李宇的岳父带着他和李宇,以及几个左右手,到了一处位于桥下的露天铜炉火锅摊。



李宇:你打算怎么办?那个陈小虎不松口招供同伙,身上也查不到其他线索。

纪勇涛:他不松口就是一个线索。

李宇:他觉得他的同伙会来救。

纪勇涛:他之前案底很多,流窜各地作案,名声不小。所以同伙有没有能力救他,他是有个评估的。这样就能把很多小毛贼给排除掉。跟陈小虎合作的人,是条大鱼。

纪勇涛:先是到桥头储蓄所,结果发现被截胡。普通人一般就不干了,但这个人当机立断就转向了更大的目标——银行。太顺手了,就像马戏团里抛球的人,一个球没接住,一点不慌,继续抛接其他的球。

纪勇涛:有前科,有手段,近期才流窜过来,名气要够大,才可能让陈小虎对他五体投地。

纪勇涛:我怀疑这个人,就是上次抢了桥头储蓄所的人。上次他单枪匹马抢储蓄所,这个行为本质就是炫技,就是要给陈小虎这样的人看,证明他无所不能。



李宇的岳丈一直没说话,听到这里,忽然放下筷子,问纪勇涛:这个人你能推出什么来?

纪勇涛:他控制不好脾气。

纪勇涛:二队刘纬德追了储蓄所劫匪,追进了百货,结果在追上之前,其中一个人被割喉。我去追银行劫匪,结果只追到了陈小虎。谁杀的?有一种可能性,就是……这个人,他放弃了钱和同伙,就等于说,这人被截胡气疯



了,哪怕一分钱都没到手,他也要对方死。



李宇:这不正常,他的目的是钱,这帮亡命之徒就是为了钱……

纪勇涛:对的,为了出口气,宁可一分钱都不要的亡命之徒不多,但是,有一个人不是。

纪勇涛:李队你记得“脸谱”吗?那个因为分赃问题,杀了三个同伙的楚稼君。

李宇:那他也是为了钱才杀了同伙。

纪勇涛:脸谱上一次在沿海作案,手里总共攒了五百多万。在他们落脚点发现了将近三百七十多万。这个人杀了同伙,也无力带走那么多钱山。如果他真的为了钱,应该是先争取同伙站在自己那边,争取到同伴,再去干掉反



对自己的人——这才叫“为了钱”。



而不是崩了三个人,自己啥都来不及带走,匆忙逃命。



纪勇涛:控制不好情绪,疯狂,强悍,经验丰富……这个人,会不会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楚稼君?

纪勇涛:如果我是陈小虎,楚稼君和我打包票,只要我闭嘴不提他,他就能从外面救走我,这句话绝对是有分量的,是真的可以让我替他咬紧牙关的。



在纪勇涛的推理中,这个人还会在这里继续作案。

储蓄所是开胃菜,然后是小银行,大银行……夏季还有一场国际珠宝展,全国瞩目,如果安全有问题,已经放出去的展出宣传,为了脸面也不可能撤下来,只会把安保做到最高。

那这场珠宝展,会变成楚稼君的主菜。



-



周末的早上,楚稼君坐摩托车后座,纪勇涛骑车去买菜。

楚稼君说自己会做拔丝地瓜和白斩鸡,那人不信,弄个大篮子去菜市场拉菜,一定要他晚上做一次试试。

纪勇涛:做的好给你买可乐。

楚稼君:我要拉你一起去录像厅看鬼片!

纪勇涛:人都不怕,还怕鬼?

楚稼君:鬼片!鬼片!鬼片!

纪勇涛:枪决场去不去?

楚稼君呆住了。

纪勇涛:带你去看看?

楚稼君在摩托车上怔怔松开手。

纪勇涛:怕啦?你怕啥?你又没犯事儿。

楚稼君:那种人,是不是都不怕死啊?

纪勇涛:放屁。

纪勇涛:杀人时候都凶得很,说什么富贵险中求,真的站卡车上示众了,好多个吓得屎尿屁都出来。

纪勇涛:哭着喊着要再见一次妈妈的,觉得对不起自己家的,后悔了想用钱买命的,跪下求不要开枪的……这种人以为自己能一次又一次逃,所以比谁都怕死。



楚稼君做菜时候还在想这件事,恍恍惚惚切到了手。一盘拔丝地瓜焦了一半,最后两个人还是去烧烤大排档吃宵夜。

夜里睡了,睡得不安稳。突然听见门被人敲响,响的很急促,他也惊坐起来,呆看着房门。



纪勇涛也被惊醒了,跑出来开门。敲门的是单位里的值班同事,说是有个急事——纪勇涛放出去的悬赏线索,有人提供了。



纪勇涛在客厅里披上外套,匆忙去了单位。楚稼君坐在行军床上,静静睁大双眼,看着那扇关起的门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8



陈为民:我是厉村的老师……就是厉村人,是村里的代笔人……



做笔录的人听不懂他的土话方言,困惑地左右看了看。



陈为民:就你们不是在找楚稼君吗?就这个“稼”,庄稼的稼……

陈为民:我看见县里贴了告示,就提供了线索,然后县里提供了车票,送我来了A市。我坐了八天八夜的火车啊,同志,八天八夜……



在艰难的沟通中,纪勇涛他们总算弄清楚了这个人说的意思——陈为民,Z州平阳县厉村人。

厉村是个偏远山村,没有正式学校,文盲率很高,像十几年前,可能整个村只能靠寄信和外界联络,打电报和电话需要去县里。

写信需要找识字的代笔人,陈为民干的就是这个事。



陈为民对楚稼君印象很深,因为孩子的眼睛很大、很好看。楚稼君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人差遣出来找陈为民代笔了,大多数情况都是找另一个村的叔叔家借钱。因为写信要有落款,所以陈为民写过几次楚稼君的名字。

但就像山村里很多孩子一样,他根本没读完小学。在两年级的时候,这个孩子失踪了——被卖掉,意外跌死,村内仇杀……失踪的孩子其实很多。

陈为民: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……在你们看来啊,肯定是复杂的。但是在厉村很常见。

陈为民:爸爸去县里的地下赌会,欠了很多钱,跑了。讨债的上门,要抢他家的鸡抵债嘛,女的肯定不肯,后来被打死了。

陈为民:就当着小孩的面打死了。然后楚稼君被扣了,被那些人扣走了。就……就是欠债、孩子、抵债,明白吗?



笔录人勉强听懂了。



纪勇涛:他爸爸呢?答应了?

陈为民:他爸爸后来回来了,跟赌会的人谈过后也答应卖孩子抵债,画了押,这小孩就算卖给他了,从此不见了。同志,厉村这种事儿太多了……

纪勇涛揉着太阳穴。他特意让人将消息拿去偏远地区问,事实证明,这个决定是对的,从前在城市和镇找人,都没找到,因为这人的出身很可能在较偏僻的地方,交通、通讯、教育,全都不发达。



陈为民的到来很珍贵,但这些线索,很难说有没有作用。

楚稼君今年大概二十岁上下,十几年前的线索,很多都失效了。



纪勇涛:如果你现在再看到他,你会对这人有感觉吗?

陈为民想了想:他眼睛很特别……我想想,大概是……



陈为民苦思冥想,忽然,目光落在一样东西上面。



——办公桌上,有个相框,里面是张合照。陈为民皱着眉头凑近看,指尖不确定地伸出来,点在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脸上。



陈为民:……这个……有点……

纪勇涛:那是我弟弟。

陈为民:哦哦哦!对不起,不好意思,冒犯长官……

纪勇涛:很像?

陈为民:啧,说不好。就这个小同志他眼睛的气质……



纪勇涛让人把这条记下来,找画像师。他们之前得到了楚稼君下半张脸的画像,现在勉强得到了上半张脸。画像要一周,明天要和平阳县那边联系通气,留下陈为民,还要安排招待所和伙食……

纪勇涛看着之前其他市传过来的下半张脸画像,这张脸,如果只看一半,有种少年人尚未长开的稚嫩感。假如放上许飞的眼睛……

他叹了口气,没人希望自己弟弟长得像一个杀人魔。



-



纪勇涛送陈为民去了招待所,帮他开了居住证明。

纪勇涛:陈老师,还有点事情我想问你。你说你一直和县里反映的那个赌会,现在还有吗?

陈为民:前几年打掉了,带头的人都毙了。

纪勇涛:其他人还在吗?能打听到吗?楚家人的现状、其他的亲戚,你只要能想到的都可以告诉我。



陈为民想了想,倒是说了几件零碎的事,但年代久远,他自己也记不太清。

楚稼君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,这么多年飘在外面。很多线索,是必须自己回头去找的。



凌晨两点,纪勇涛从陈为民处告辞,直接回单位写文书,打出差申请;他走出招待所的时候,在路灯后的阴影中,楚稼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栋建筑物。

二楼靠北的房间,刚才有灯灭了。那就是陈为民的住处。



楚稼君跟踪纪勇涛,从家里跟到单位,再从单位跟到招待所。他不知道来的是谁,但直觉告诉他,能让纪勇涛半夜去单位的线人,必然是个巨大的威胁。

招待所要介绍信才能进,但二楼爬上去很容易。纪勇涛走后,他爬到二楼窗边往里面看。陈为民面朝墙睡,楚稼君看他侧脸,觉得眼熟。

他看着这个人的脸,神思慢慢连到了记忆深处的山村。



陈为民醒了。

他先是看见了一双眼睛,这双眼眸近在咫尺,像是甜美梦乡下蛰伏的魇。人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着,首先竟不是害怕。

而是感到安静。

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。死已然是一个无聊的结局赘述,不如凝视蛇如黑曜石的双眼,沉入最后的一场静夜梦中。



-



楚稼君回家,推开门,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对。

——纪勇涛坐在行军床上,脚边丢着个沙发垫子。楚稼君出门前,为防止纪勇涛更早回来、发现床上没人,就在被子下垫了垫子,让它拱起来。



纪勇涛早他一步回来,本来去洗手间擦把脸,直接回卧室睡下。但穿过客厅时,他突然想看看许飞的五官。

如果楚稼君真的和许飞长得像,那也算一条重要线索。

纪勇涛走到客厅角落的行军床边,觉得不对劲。许飞整个人都被罩住了,躲在被子下。

他拽开被子,下面只有两个沙发垫子。



纪勇涛:你去哪了?

楚稼君:……

纪勇涛:大晚上的,你能去干啥?



完了。

楚稼君绞尽脑汁想借口。纪勇涛的眼神里有疲惫的怒意,逼问着他的答案。



楚稼君:……我和女同学出去开房间了。

纪勇涛:……啥?

楚稼君不吭声了,见招拆招。他又突然反应过来,自己是不是傻了,干啥不直接干掉纪勇涛。

——枪就别在腰后,拔出来一枪解决,然后跑路。虽然整栋楼里的住户都会被立刻吵起来,但混乱反而有利于自己离开。



纪勇涛揉着太阳穴。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意料,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,该怎么问。



纪勇涛:……是……大学的……?你这个……为什么……

现在是上午四点,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,就算出去住,为啥是这个点回来?谈朋友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,为什么偷偷摸摸的……

楚稼君:她家管的严……

纪勇涛:我是问你这个!

他把垫子甩了过去。女方家里管得严、赶在天亮前得回去,许飞又何必偷偷摸摸的?!

楚稼君:我怕你也管得严。

纪勇涛:……

纪勇涛低头继续揉太阳穴。他没孩子,也不知道怎么在这种事上和孩子沟通;憋了半天,最后只是摆摆手。

纪勇涛:其他我不管。该做的保护得做好。

楚稼君:什么?

纪勇涛:套!你别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!带套!

楚稼君愣了愣。这个表情,在纪勇涛看来是很危险的信号。



纪勇涛:……没带?

楚稼君:……

纪勇涛:……

楚稼君:哥,要是有了,你能帮我带吗……

纪勇涛:咋地?婴儿车放警车后头,一起带去抓劫匪?



他站起来,在客厅徘徊几步。楚稼君一直小心躲开他——尽管腰上的枪用衬衫遮住了,但万一被看见衣服下面的痕迹就很麻烦。

纪勇涛:你站住,我不抽你。你们这……年纪都小,不懂事。但有些事儿,现在还不能弄出来,懂不懂?

楚稼君点头。

纪勇涛:那下次怎么做,知道吗?

楚稼君点头。

纪勇涛:说话。

楚稼君:婴儿车放家里……

纪勇涛:——你XX怎么不把脑子放家里呢?!



这一晚上总算应付了过去。第二天早上刷牙时候,纪勇涛在水池边告诉他,自己最近可能要出个差。

之后的事情大概是这样——下周,画像师能调动过来,尽快出眼部画像,根据幼年长相做成年推演。自己带人去厉村和平阳县,想办法找到当年买走楚稼君的人。



纪勇涛:我不在家,你别给我添乱,家里要收拾好。

纪勇涛:不许逃课,和女朋友在一块儿注意那个安全……别闹出人命……

楚稼君牙关一紧:人、人命?

纪勇涛:肚子里的。

楚稼君:……哦。

纪勇涛摸摸口袋,给他零花钱,数额比以往大。

纪勇涛:别让人姑娘付钱,这点看个电影够了,买花买可乐也够了。



纪勇涛的火车在后天。

楚稼君送他去火车站,打算回去盯陈小虎的处决时间。这种罪大恶极之徒,行刑前会有示众,有时车上只有一个人,也可能拉好几个。

男人登上火车,还有些事不放心,回头说:要是遇到事,去702找人……饼干罐子里有些零钱……我单位电话在电话本上,要联系我就让单位的人联系……

楚稼君: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……

纪勇涛:不耐烦了?就等着我走,迫不及待找女朋友压马路去了?

楚稼君:没有。

楚稼君笑嘻嘻:我要结婚了,跟她搬出去住了,勇哥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了?

纪勇涛愣了一下,苦笑:不然呢?

楚稼君:那我跟她分。

纪勇涛一怔,伸手削了他:放屁。你以后的婚又不是跟我结。

楚稼君:不跟你结,那就不婚啊。

纪勇涛:你这话说出去,会被人当成有病的。

楚稼君:然后呢?

纪勇涛:你这书也没法读了,我单位也没法待了,一起喝西北风去。

楚稼君:喝西北风都带我一起?好啊。

楚稼君:别说喝西北风了,要是走投无路去偷去抢,我也能跟你一起。

纪勇涛无奈:几颗胆啊, 还抢?明天人家姑娘被你闹出人命,我看你吓成个鸟样。



楚稼君:我不在人姑娘身上闹人命,要闹就闹个大的。

纪勇涛:多大啊?

楚稼君:全国会说英语的人,我闹他们的命,闹得学校不用考英语。

纪勇涛想起来了:上次你大学有英语小考吧?几分?

楚稼君:九十五!

火车开动了,楚稼君躲回那些送行的人群中,笑着走了。



-



纪勇涛出差那几天,楚稼君有时去学校晃几圈,有时去西餐厅的后厨,对着墙上的地图策划行动。有时候沿着爱呀河溜达,看着河里挖泥鳅的小孩们发呆。

陈为民从招待所“不见”了,要等画像师来了之后,那边去找陈为民,才会发现人不见了。就算纪勇涛在外地得到消息,赶回来还要几天。

他打了个哈欠,去影音店买了一堆磁带和录像带。纪勇涛家里只有录音机,楚稼君买了台音响,那人回来问起,就说是打工的店里替换下来的。

音响里的线用金的,这样音色好。

友谊商店里的牛排店,他一直想撺掇纪勇涛一起去,但一顿饭要六十块,那人肯定不会去。楚稼君去吃了几次,问了问,能打包,下次打包带回去,牛排配红酒。

再从超级商店外的小贩手里弄了点“外票”,外票能买进口高级风衣,超商的橱窗里有两件意大利的驼色真皮内绒风衣,他看中很久。纪勇涛那件皮夹克都快被烟味腌渍完了,口袋里都是烟灰,他忍无可忍了。



回到爱呀河小区,楚稼君发现自己忘记带钥匙了。他总忘带,纪勇涛在家时会给他留门。

现在那人出差了,他进不了屋。

他想撬锁进去,结果背后来来往往的邻居全是纪勇涛的同事,他根本没办法沉下心“干活”。

最后找地头蛇“胶卷”,联系本地的“锁王”,据说三秒开一把锁。

锁王一听是爱呀河小区,不想去,知道是警队宿舍。



楚稼君叼着可乐吸管,一听他说不去,整个玻璃瓶瞬间摔碎在墙上。胶卷怒叱:你疯了?!你在这闹事,A市里头你就别想码到人!



楚稼君在最高档的高星迎宾馆住了几天,吃了几天高星厨房里头发明的“A市肯德基”,据说是照着前门那家肯德基的味道做的。

最后还是只能回家,站在上了锁的门口黯然神伤。

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:小飞啊,怎么了?

——是下了班的刘纬德。

刘纬德住702室。

楚稼君扁着嘴:忘带钥匙了。

刘纬德:没事没事,简单,等04室的小吴回来了,从他家阳台爬过去。

刘纬德:这点事算什么,有困难找警察嘛,这边都是警察你怕啥。



几个人借04室的阳台,爬去05室帮他开门。屋子里黑乎乎的,安静得吓人。

楚稼君一个人在客厅里待了会儿,打开电视,这个点,电视台全都在放红楼梦。外头还有两男人在吵,说演薛宝钗的女的和山口X惠哪个好看。

楚稼君:勇哥,你说哪个好看?



没回答。他想起来,纪勇涛出差了。家里就他一个人。

楚稼君把全屋的灯打开,电视机音响都开了。他跑去纪勇涛的卧室,把那人的被子拖出来,披在身上,满屋跑来跑去。跑到累得没力气,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就窝在地上睡了。



睡了一会儿,电话响了。

楚稼君从睡梦里浮出来,呆了很久,才摸索着去接了电话。



电话那头,是那个人的声音。



纪勇涛:你在家啊?

纪勇涛:没打工?没和女朋友出去?

纪勇涛:我和你说一声,我到那边了,从县里的招待所打电话给你。

纪勇涛:明天进山,不一定有电话了。家里怎么样?还好吗?

楚稼君:不好。

纪勇涛:怎么不好?

楚稼君:我总忘带钥匙。

纪勇涛低低笑:去女朋友家睡啊。

楚稼君:我没有女朋友,我就这一个家了。

纪勇涛:你会有的。

楚稼君:没有了,就一个家了。你再不回来给我开门,我就去街上要饭。

纪勇涛:不嚷嚷抢银行了?

楚稼君:你不是说不要给你添麻烦吗?

纪勇涛:我出差呢。你现在去抢的话,是给老刘添麻烦。去吧。

楚稼君:真的?那我去了。

纪勇涛:嗯,多抢点,等我回来毙了你。



纪勇涛笑着挂了电话,回了招待所的房间。他也同样坐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,对着电视机发呆。



楚稼君睡不着了,出去沿着河岸跑步。前面有条狗在垃圾桶边翻吃的,楚稼君跑过它,又跑回来,蹲下打量流浪狗。



他把狗带回了家,洗干净,和自己一起裹在纪勇涛的被子里睡着了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9



从Z市的车站换货运火车到平阳县,再转成小车入山,跟纪勇涛一起来的同事已经有点犯疟疾了,可能是这地方的水不太干净。

山村被一整片灰雾缭绕着,不见阳光。这里的土质也偏碱,从田埂间走过,两侧零星稀疏的作物倒伏在地,叶子呈现发灰的焦黄。

很少见村民在外面,破败的木房里,偶尔能见到苍老灰暗的脸。向导指着县的方向,大部分村民都陆续被迁走了,这地方湿气重,土质和水质不好,离最近的卫生所有二十里。

向导:厉村好像一共也就七十多口人。从前叫厉家村,一半都是姓厉的。

向导:楚家很早迁走了,兄弟俩分家,老大赌钱,最后喝酒喝死了。老二四年前就迁去县城,这里留的是空屋。

纪勇涛:两家人的空屋都在?

向导:都在,没留啥东西,你们要是看得快,咱们今晚还能搭赶集的车回县里的招待所。



楚家老二的房子已经很破了,应该是闲置过久的关系;但当向导带他们站在楚家老大的家门口时,有两个人不约而同发出叹气。

这几乎已经不能称作是房子了。它连门都没有,多年闲置导致的雨水腐蚀,让这个用草棚、朽木板勉强拼接出来的建筑物塌了一半。

一块被卸下来的门板被丢在禽圈里。当年楚稼君的妈妈被讨债人打断了腰,有人帮忙卸了门板,让她躺在上面,三天才断气。

向导的父亲回来收稻梗和鸡粪,回忆说,那个小孩也不哭,就跟在门板边,大概是饿,肚子饿了就吸妈妈手指头。讨债的人本来待在楚家扣留这个小孩,过了几天觉得这地方也太破了,一个人说要扣住孩子,等男人回来;另



一个人觉得楚父不会回来了,索性把孩子带走。

向导:就拿个麻袋把人一装,带走了。他老母的后事还是村里帮忙解决的。

纪勇涛:你们知道那伙人是谁吗?

有人说是隔壁村的几个男人,以讨债为生;前几年被毙了两个,还有个被关了,去年放了出来。

纪勇涛跟着线索,准备去隔壁村查问——这个“隔壁”隔了七十里,三轮换牛车,最后步行翻山。

到的时候被对方亲戚告知“他早去县城了”,等于白跑一趟。

纪勇涛看看屋里,点头准备走,走出几步,突然绕过这家的正门,往后门那边包抄。追了大概五六百米,在山林入口扑倒了那个仓皇逃跑的男人。

——山村的气温比城市低六度,晚上夜风呜咽,但这家的窗开着。很显然,家人听见有人上门查问,立刻就让那人跳窗跑。



拉回本地的所里审,这人身上果然背着案子——上个月,在市集散后,此人趁夜色,沿途猥亵并抢劫了一名回乡妇女,一直担心对方报警。



-



问起当年的事,尤吉生一直遮遮掩掩。纪勇涛一行人长途跋涉过来,陪他熬到凌晨两点,实在没那个水磨工夫了,让当地的联防员给他“清清脑子”。

清了半小时,尤吉生愿意说了。审问室里连椅子都被打翻到了角落,男人丧气蹲在另一边:我当年真的没怎么参与,被毙了的两个堂哥让我跟着,他们唬人我跟着,打人我也跟着。

尤吉生:是有还不上债卖孩子的,具体啥名字……我记不清,但是买家其实就那么几个。

尤吉生:市集上有个打小人的皖婆,她是一个,就是从我们这收孩子,再送市集上卖。不过她被毙掉了……

纪勇涛:她男女都收?

尤吉生:对的,都收的,男孩子是小一点的贵,女孩子是大一点的贵。

纪勇涛:当年厉村的那个你还记得吗?把人老娘打死了,孩子装麻袋带走了。

尤吉生不吭声了。

纪勇涛:不是来查你们打死人的,你们团伙里动手的两人前几年也都被毙了。我们要查的是那个孩子,今年大概二十岁上下。

尤吉生不敢信他,万一纪勇涛反手用打死人的罪名报上去,他也要被毙。

纪勇涛:你知道这孩子现在是谁吗?——小张,拿报道“脸谱”的报纸来。

有关脸谱犯下大案的报纸,有厚厚的几打。

纪勇涛:我们是在保护你。要是外面有风声,说谁谁当年参与打死了楚稼君的老娘,说不定就是他亲自来找你了。



半个小时后,尤吉生招了。

尤吉生:这小孩那时候太瘦了,皖婆不收,就先养在赌会里了。

尤吉生:有个大客来玩,看见了他,说想买去收“干儿子”,买走了。

纪勇涛:大客是谁?

尤吉生:当时他案子挺多的,叫李大鹏。

当地的所里帮他们做笔录的警察抬头:李大鹏,十几年前这附近挺有名的一个路霸劫匪,作案无数,在我们这片沿着公路劫货车,抢合作社,帮人仇杀,参加卖麻古的村子火并抢地盘,也扒火车——最有名的那个案子,就是



扒火车。



纪勇涛:是不是鸟字边的那个鹏?是不是“84火车大凶案”那个?

警察:对,84年,他那个团伙,一共七个人,劫下了一班火车,后来整条货运火车上的一百九十多个乘客都被杀了,就几个果断跳窗的活了。

纪勇涛:他是死那班火车上了,我记得。这案子特别恶劣。

警察:是内讧,也是他团伙里头内讧——他和其他五个同伙,在下火车前,被自己团伙里的一个人打死了。一个歹徒,打死了六个歹徒,六具尸体挂火车后头拖着,一路沿着铁轨全拖得稀巴烂,当时查案子的人都傻眼了。



纪勇涛自言自语:脸谱第一次作案是啥时候?

那份拿去吓唬尤吉生的报纸,最早的一份,是1986年的一月。



-



楚稼君做了个很久远的梦。

也许是陈为民的出现,让从前的事缓缓浮现出来。他梦见自己在84年的年末,冒着很大的雪找回厉村,敲响了叔叔家的门。

——自己家没人了,他就去找叔叔。

叔叔说,你老子喝酒喝死了。你这么多年不回来,是去哪里了?

楚稼君不说话。

叔叔说,你不说清楚,我也不能留你啊。你要是被其他人家买了当儿子,人家找上门咋办?

楚稼君:他不会找上门了。

叔叔:你说不会就不会哦?你是从人家家逃回来的?

叔叔:我留不得你,这十五块你拿走,你走吧,你老子娘的坟在村东三里的池子边,你去磕个头。

楚稼君拿了十五块走,找到了村外池子边的两座破坟,木板插的墓碑都烂了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带血的金链子,丢在坟头,带着一身的伤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
这个梦,不知为什么,让他很伤心,在梦里蜷起身子哭了起来,好像那天晚上所有的雪都是自己哭出来的。楚稼君不明白伤心的缘由,但只要想起那扇家门被关上的画面,心里就像是被一块石头狠狠压住再碾碎。

忽然,旁边有人推了推他。

多年来形成的本能,让他浑身都绷紧了,手伸到枕头下面摸枪——但是,他摸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。



楚稼君张开眼,纪勇涛蹲在行军床边,担心地看着他。男人的一只手伸到他枕头下,好像想拉过枕头,让他转过脸。

纪勇涛的手腕被他紧紧抓住,握着手腕的力气惊人。

纪勇涛:小飞,我回来了,你发梦魇了,在瞎喊啥?

楚稼君:……我……喊啥了……

纪勇涛:什么“别杀我”?你是不是看了啥片子,啥不该看的?

楚稼君呆呆看着他,突然意识到,眼前的纪勇涛是真的。这个人出差回来了,现在是早上五点三刻。



纪勇涛让他继续睡。他的行李全堆沙发边,散发着舟车劳顿的气息。

他冲了个澡,把一身的怪味洗掉。披着浴巾出来时,许飞已经醒了,蹲在沙发上发呆。

纪勇涛:听到了点消息,就赶急回来了。吓到你了?

楚稼君嗯一声。他也大致能猜到,所谓“消息”,应该是指陈为民的失踪。

纪勇涛拉过行李:带了点当地土特产,你刚好当早饭。

楚稼君:吃的?

纪勇涛:嗯,拿什么稻草壳怎么怎么做的面饼……算是特产,算不上多好吃,不过你肯定没吃过。



一个布包被抛到楚稼君怀里,他打开,里面是几个灰扑扑的面饼。某种反胃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——这东西是平阳县那边的特产,叫灰饼。因为没富裕到能拿粮食做饼,这玩意儿是把玉米屑、麦麸、豆壳、稻草灰之类的下脚



料弄碎了做成的。

纪勇涛的声音从厨房传来:有点糙,不过嚼久了还挺香的。你吃几个?我开火。

楚稼君:你吃吧,我分一口尝尝味道就行……

纪勇涛是蒸着吃,现在估计当地也都是蒸熟了吃。楚稼君记得,这东西其实也可以生吃——本来就是图它可以生吃,不需要浪费木柴生火。



纪勇涛端着一盘子蒸饼出来了,楚稼君实在不想吃这玩意儿,去楼下买羊肉包子。纪勇涛看见,客厅里,居然有一条狗。



-



养狗这事儿,本来要好好商量的。但一方面陈为民失踪了,一方面陈小虎也要拉去示众,纪勇涛没工夫和他纠结这个。

纪勇涛说,你捡回来的,你叫小飞,它就叫大飞。

纪勇涛:你负责遛负责喂,负责给它养老送终,要是家里脏兮兮的,你和狗只能留一个。



他要出门了。今天,载着陈小虎和其他几名重犯的卡车会从城北出发,经过中间的春风广场,然后出城换车,去刑场。

如果想劫,一般都会在出城换车阶段动手。



楚稼君想,那就肯定中埋伏了。

比他早抓的、晚抓的,前几天都示众过了,这个人今天才拉去毙了,肯定是因为今天能布完局。

设局的重点一定是换车环节,重点防范,天罗地网。



纪勇涛想,这个人不可能意识不到陈小虎是个饵。

既然意识到,就不可能选换车环节动手。如果不在那动手,这个疯子的作风,必然在人满为患的春风广场引发混乱、救走同伙。在人群中,警方会有顾虑,他们却没有。

所以对外声称车子是从春风广场走,但是路线会临时改变。今天是周三,广场上的人并不多,最多是一些老人带孩子过来看犯人。一旦路线临时改变,这些人不会特意追着车走;而人群中那些主动去新路线的青壮年,就会是



重点监控对象。



-



十点零五分,灰绿色的卡车拉着五名重犯,缓缓驶向春风广场。经历过前几年的整顿,人们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,老人还会抱着小孩子,教他们念犯人身前牌子上的罪名。

卡车驶入广场外侧,广场人数大约保持在一百人左右,比预计的更少。因为是工作日中午,所以年轻人少,多是老人和儿童。

就在这时,卡车上的喇叭向人群播报:路线更改,路线更改,春风广场改为云南中路,路线更改……

人群有些散开迹象。

其中,有六七个人站着没动,而且紧张地朝四周看。几乎是瞬间,这几个人就全被散布在四周的行动员扑倒了——

这个局顺利成功了。
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。



纪勇涛用无线电和组内确认:有发现符合楚稼君特点的人吗?

回答陆续出现,但都是“没有”。

——莫非,楚稼君没有参加行动?临时雇了几个炮灰?他们正在猜测这个人现在的位置,广场外突然传来惊呼:又有车来了!



百来人朝着广场边缘看去,看见了一副难以置信的场景——五辆一模一样的灰绿大卡车,上面拉着几个戴手铐的人犯,正沿着那辆卡车原来的路线开进春风广场。

真正的卡车正准备转向,被几辆车堵在中间。从远处看,根本看不清哪辆车才是真车;附近警车都包抄了过来,勒令司机停车。

司机:你们不是电视台的吗?

纪勇涛听见无线电里的对话。司机反复质问什么“电视台”、“法制节目”,似乎是有人付钱雇他们开车载人过来,要拍节目片段。



真车被包围在几辆假车后面,情况不明。纪勇涛当机立断带人爬上最外面的车,正见到有几辆卡车上的“犯人”被推上真车,又有人被人从车上带下来。都是穿着囚服、板寸头的青年,眉目模糊,混成一堆,像是叶子混入森



林。

他对空鸣枪,其中,有两组正从车上下来的人被吓得歪倒在地,只有唯一一组加快速度逃离。纪勇涛对准那组人扣动扳机,一个人被打死在地,还有人偏了偏身子,被打中肩膀,被同伙拽着逃上一辆事先停靠路边的出租车。

被打中肩膀的人是陈小虎;同伙是个面目平凡的中年男人。纪勇涛翻过被打死在地的人,也是三十岁上下的男人,不是楚稼君。

其余的司机和“犯人”都被控制住,他们都是收了钱,以为来拍戏的,满脸惶恐。这群人里,同样没有符合楚稼君外貌的人。



-



楚稼君正在爱呀河小区里,在楼上邻居家,帮邻居的孙子辅导英语。

ABCDE五个字母反反复复念了很久,小孩子都听睡了;他年迈的祖母坐在靠阳台的椅子上打毛线。

老太太上年纪了,是个耳背,白天在家独自带孙。听说大学生愿意教小孩读书,欣然答应了今天的上门辅导。

楚稼君从果盘里拿起苹果咬在嘴里,哼着歌看了眼包里的东西——

包里摆着一台大哥大,传来轻轻的歌声。

《小城故事》。

在他和房屏的计划里,如果成功救走陈小虎,就通过大哥大放这首歌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0



下了班之后,纪勇涛觉得天有些热了。

回到家,许飞做了点凉拌菜,客厅里的电风扇开着,半导体里放着凤飞飞。

楚稼君想吃刨冰。今年很多票都完全取消了,绿豆刨冰店的生意在晚饭后尤其热闹。出来乘凉的女孩子穿着时髦的背心碎花连衣裙,手里拿着刨冰碗,蹲在店门口谈天说地。

两人各要了一碗,靠着路边的梧桐树舀着吃。楚稼君看着被路灯烘亮的夜幕,听着蝉鸣,有点困。小卖部门口的摇头风扇对着内外吹,乘凉老头躺在竹凳上,软绵绵的肚子上摆着小收音机……

夏天快到了。



在那次事件后,纪勇涛吃了很大的处分,指挥不力。刘纬德本来春风得意了一阵,结果手下人在值班时候丢了枪。

A市太平了一阵,抢劫案偶尔在周边城市出现;“许飞”好像也上心读书了,偶尔会在学校里住几天。



-



陈小虎和房屏带着枪冲出金店,拉开车门上了车。驾驶座上,楚稼君看了眼秒表。

五分钟零七秒。

楚稼君:差七秒。

楚稼君冷笑骂了声:有屁用。七秒,警车拐过路口,人下车,举枪,够把你们打成筛子了。

房屏敢怒不敢言;陈小虎甘之如饴,追问起当年那些江湖传说:大哥,你是不是十几岁就跟着“天鹏元帅”杀人了?

楚稼君开车,冲入之前规划好的路线:不是。

陈小虎:不是?

楚稼君把枪口塞出车窗缝隙,打爆了从旁包抄过来的警车车胎:不是从十几岁开始。是从几岁。



摆脱了追逐战,他们把车停在城郊,照旧分赃。

陈小虎:大哥,晚上去夜总会喝酒吧?开去W市那边两小时!

楚稼君低头看报:有事。

陈小虎:我兄弟开的店,啥玩的都有!

楚稼君看报纸上的火车时刻表:有事。



楚稼君要赶最近一班火车回A市,早上八点前到,赶上大学解剖课点名。

晚上A市城隍庙有灯会,纪勇涛要值夜班。他要是去探班,勇哥就请他和手底下的人一起吃烤羊肉串。



-



早上去点完了名,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会儿,还没睡熟,就被解剖老师拎起来。

老师:晚上是没空睡觉,天天在忙几万块的大生意?

老师:出去!我课上不许睡觉!



楚稼君被轰了出去,在脑子里想象一枪崩了这老头的画面,手插口袋出了教室。

在大学小卖部买了包烟,坐在树下,咬着烟,看来来去去的学生。他想起几年前的煤山大案,五个人凭借几支枪控制了一整个矿场,在那霸占了足足七天七夜,他们是为了什么来着?讨钱?不重要。

反正很敢。

——楚稼君想起来了,好像是同乡会的恩怨。

把所有矿场工人赶进食堂,只要不是自己的老乡,就一排一排逼出去杀了。起因似乎就是来自某地的矿工被另外几个地区的矿工排挤,起了报复心。

有时候想想这个案子,心里会很宁静,仿佛自己就是那五个人之一,那些让自己不痛快的人,此刻就像食堂里待宰的食材,等待他的发落。



那个人就是这样教他的。谈不拢的生意对象,拔枪就杀;钱给少了的雇主,拔枪就杀。

在对方家里杀的就杀全家,反正家里的顶梁柱死了,其他人也活不好,一起送上路。

敢反抗的卡车司机也杀,敢在衣服内侧偷藏金银的乘客也杀,手里有枪就是好,日子过得那么简单。

楚稼君小时候要是触怒了那个人,就被拎起来往死里打。



要么把别人往死里打,要么自己被人往死里打,这个世上,就这两种人。



那年的那趟火车上,所有人都被他们一个一个车厢杀过去,因为是趟南下的货车,里面满是带着全部家当往沿海创业的商人。

钱、金首饰、高级手表……收获丰厚到用蛇皮袋都装不下。



有一个同伙趁着李大鹏和其他人不注意,将楚稼君拉过去。同伙的计划很简单,这次做完案,肯定全国惊动,一伙人必然带着钱暂时散开,各自去各地避风头。

不如两人联手,杀了李大鹏和其他人,两人分赃,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,就此金盆洗手。



楚稼君还没回答,车厢门被拉开了,李大鹏站在外面,烟黄的牙齿咬着一个怪异的笑容。

楚稼君一直记得那个笑。

同伙知道自己死定了,不敢吭声。楚稼君当着李大鹏的面,抬枪打死那个叛徒。



李大鹏:好儿子,过来,给你多点零花钱。



楚稼君点头,似乎要朝他迈出一步;可就在步伐刚迈出时,他举枪对准了李大鹏——



——李大鹏也同时举枪,对准了他。



楚稼君读懂了那个笑。

他太熟悉李大鹏杀人前每一块肌肉的扭曲了。他的预测很准,其实两人几乎是同时举枪对准对方的,只不过,他快了那么零点几秒。

楚稼君会经常回味那零点几秒。在那一枪响起的同时,他听见了某种声音从心里响起。



——猛兽笼开门的声音。



楚稼君正在神游,突然头顶挨了一记。他睁开眼,发现那人站在自己眼前。



纪勇涛:逃课?

楚稼君:勇哥你怎么来大学啦?

纪勇涛:到旁边开个会,干啥不去上课,在这坐着傻笑?

楚稼君:我在想暑假。

楚稼君跟上他,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:暑假我不想回家了,想留在这打工。

纪勇涛:财迷。

楚稼君:给家里减轻点经济负担嘛。一个暑假就能赚到半年的生活费了。

纪勇涛:生活费不用你愁,养你还是养得起的。

楚稼君:哪天养不起了呢?

纪勇涛:你啥意思?催我退?

楚稼君:不是,你这活儿太累了,好多人都下海做生意去了,勇哥你考虑考虑呗,A市的条件那么好……

纪勇涛:我算看出来了,你就是掉钱眼里了。

楚稼君:我就是不想回去,搬家好烦啊。

楚稼君:住你这住习惯了。

纪勇涛:……那你住着吧,多接触接触社会也好。

楚稼君:真的?!那你帮我打电话和家里说嘛,我打电话回去,肯定要被念叨。

纪勇涛叹气:行吧行吧……



纪勇涛:我帮你和家里通个电话,说你暑假不回去。

楚稼君高兴得在摩托车后座紧紧抱住他,车身左右乱摇一阵,纪勇涛骂骂咧咧掰正车头,拐进爱呀河小区。



-



纪勇涛出门去值班,楚稼君去城隍庙玩,纪勇涛喊他带点“凯司令”回去,送给楼上的大姐——那个时不时就给他们送葱姜蒜的热心人。

大概十点去找勇哥,然后一起吃夜宵。

城隍庙的灯会人山人海,但都挺无趣的。沿途摆着的摊子,就是那些每个夜市都看得到的摊子。

他打了个哈欠,买了份八宝粥,坐桥头扶栏上,找了个高处,边吃边看远处的公共电影。

夏天的夜里,打着赤膊的男人、穿着背心的女孩子,光屁股的小屁孩们,都搬来家里的凳子、或者地上铺个席子,聚在城隍庙的空地上,看白布上投影的公共电影。放的是爱情片,《小河之恋》,看见男女主手拉手跑过花海



,几个家长抓过孩子蒙住眼睛,其他孩子们对着屏幕起哄。

楚稼君随便往人群里晃了眼,居然看见了熟面孔——地头蛇“胶卷”抱着个孩子,那孩子穿着很体面,手里拿着个大鸡腿,吃得身上全是酱汁。

混在人堆里,胶卷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妇女,晚上抱着孙子出来散步。

两人对视一眼,蜻蜓点水一样错开眼神。



九点了,他和人们一起坐夜班车回市区,纪勇涛送了他一辆自行车,停在小区外的自行车棚里。

楚稼君想骑车过去,走近车棚,发现车棚里蹲着两个小毛贼,在撬锁。

小贼也看见了他,两边干瞪眼,有点尴尬。



十五分钟后,爱呀河的某处河岸响起两声人体落水声,没有浮起来的声音。河岸上,楚稼君吹着口哨,骑车过了桥。



自行车停在大队的门口,楚稼君在门外深呼吸了几次,走向了传达室。

传达室里,有人在打电话。门口也有人匆忙跑进跑出,像是出了什么事。



楚稼君不耐烦敲敲玻璃窗。打电话的人抬眼看了看,继续打,没理他。

楚稼君砸了窗:你、什、么、时、候、好?

那人有点火大,刚想骂,可仔细看了看楚稼君的脸,神色又变了。



这人时纪勇涛队里的小张。

小张:你是勇哥的弟弟吧?是那个大学生吧?

楚稼君:咋了?

小张:快快快!去八院!快去!你,你搭老于的车去!——老于,这是勇哥他弟!



外头有个人招呼楚稼君:这边!上车!

车上还有两人,楚稼君被他推着坐进副驾,然后车开了,直接去了附近的市八医院。



楚稼君:出什么事了……

老于:受伤了,刚送去。

楚稼君:什么伤?他不是值班吗……

老于:两个胆大包天来偷枪的,上次偷了二队的,得手了;这次想再偷一把,被小纪撞见了。你哥抓住其中一个的时候,挨了另一个一枪……

楚稼君:……

车里没人说话,有人从后座递了支烟过来,见楚稼君没反应,就用烟敲了敲他肩膀。



-



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纪勇涛被推进病房,人还没醒。

楚稼君坐病床边,开窗抽烟,心里觉得烦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床边应该带什么表情,充满心里的所有情绪,就是觉得烦。

说不出的烦,从前没经历过的烦,就像一个只会一加一的人,被丢去大学听高数课。

听见纪勇涛中枪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,死了就好了。

自己就松口气了,回去收拾行李,一走了之。

多好啊,别烦了。



楚稼君趴在窗台上,将烟头按灭在玻璃上,深深叹了口气。



纪勇涛这时醒了,睁开眼睛,看见他背对自己趴着。

纪勇涛声音哑哑的:你怎么了?

楚稼君没回头:你烦死了。

楚稼君的声音绷得很紧,好像在忍哭。



楚稼君:真的烦死了,没遇上你就没那么烦!

楚稼君的头低下去,手捂住脸嚎啕大哭,哭得满脸都红了,眼泪从指缝里落出来。

楚稼君: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我就觉得烦……我很不喜欢这样,你这么烦……

纪勇涛勉强露出笑容:我怎么烦你了?大学生……

楚稼君哭得声音发哑,不说话,就只是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从来没那么难过,今天晚上是第一次这样——就好像一个人也许要死了,这个人一死,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

纪勇涛还想说什么,但他看见“许飞”转身,带着满脸的眼泪回到病床边。自己还带着血味的身体被他隔着被子紧紧抱住,“许飞”反反复复说,我不要你死。



你活下去好不好?你活一百年,一千年,活成个老妖怪,永远不要死。



活到这世上其他的人都死光,你也不要死掉。你要一直活,因为活着是很好的呀,我最怕死,死会痛,会冷,会被火烧去十八层地狱的。

所以我不想你死,想你活。



他伏在那人身上痛哭。有某种沉睡深种破土而出的声音。生物课上,一个老师说了句话,是他为数不多记住的,老师说,种子最长可以保存几千年,它可以保存很久,一直活,只要它是种子,它在睡,它被包裹在厚而冰冷的



壳里。

种子永生。人类以为的“生”,反而是它的死。它发芽了,生根了,它就开始了一场注定奔赴死的路程。



楚稼君的眼神忽然动了动,他好像看见,有影子从自己背后落下来。但其实是看不见的,人怎么看见背后的影子呀。

但分明有个影子,有个如同壳一般的影子,从自己身后碎了。



病房里回归了寂静。又睡了两小时,伏在床边守夜的楚稼君被一只手推醒了。

纪勇涛:小飞,帮我做件事……

纪勇涛报了个电话号码,是母亲家的座机。

纪勇涛:小飞……帮我去传达室打个电话给我妈……你从我外套口袋里拿一块钱……

楚稼君走出病房,去外面转了一圈,过了一刻钟,回去了。



纪勇涛:打了?

楚稼君:打了,打了好几次,忙音,估计在和人打电话。

纪勇涛想说什么,神色有些落寞,最终一言不发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1



刘纬德来医院探望,正好看见许飞在病房里。

纪勇涛的表弟许飞今天也带了饭盒过来。不锈钢饭盒里头摆着半盒红烧肉,透着诱人的红色油光。几个来探病的同事闻见味儿了,凑在病床边:呦勇哥,好福气啊。

刘纬德:我带了点黄桃罐头,还有蘑菇罐头……还有这个!出门前李队塞过来的罐头,都是外文我看不懂……



罐头被交给了大学生,大家都期待着看着许飞。楚稼君看懂了sea这个词,自信地笑了笑。

楚稼君:海水罐头。

刘纬德:啊?那不就是盐开水吗?

同事:洋鬼子吃的盐汽水?

纪勇涛:送这个干啥?



罐头打开,不过是海鲜汤。大家火速分了,刚吃下去,有几个吃不了辣的人就吐舌头:是辣味的!

——边上有猛烈的咳嗽声。楚稼君蜷在椅子上卡着喉咙,被辣得满脸通红。刘纬德帮忙开了个黄桃罐头,他拿过罐子,大口大口喝着里面的糖水。



刘纬德:你快好起来吧。昨天爱呀河里捞起来两具浮尸,没目击者,身份也还没核查到,倒是有点打斗痕迹……



报失踪的案件数多了,居民也有些人心惶惶。纪勇涛下周提前出院,警力不足,所有人都得像绷紧的弦。

出院前,单位还有宣传的人过来接风,带着一捧花。纪警官冒着生命危险逮捕偷枪贼的事迹算是个小功,比起刘纬德丢了枪,这至少还能对外弄点文章。



李宇:小纪你怎么还胖了?医院伙食这么好?

老于:他家那个大学生天天送红烧肉。

李宇:大户啊,天天吃肉?



楚稼君刚好拿着不锈钢饭盒进病房,李宇很不见外:快,让叔看看伙食!

楚稼君僵了僵,往纪勇涛身后躲:叔叔好。

李宇:大学生啊?读什么系?

楚稼君:生物。

李宇:哦!那你会养鱼吗?我家金鱼三天两头死……

纪勇涛:他们学的都是研究动物,又不是养动物,对不对,小飞?

纪勇涛打开饭盒,里面还是红烧肉,红艳艳的油光,切得很整齐。



——他的伤刚好,晚上还要带队去蹲点。许飞在家也做了那种红烧肉,纪勇涛总觉得肉没好好放血,透着股肉臭味。



那两个偷枪毛贼之所以偷枪,是有目的在的。

两人来自同一个帮派,叫兴龙帮,原本是温州老乡会,随着人口流动增大,在A市逐渐坐大。

后来就成了兴龙帮,从兴龙帮里又分出一支新红花会,跟义务的老乡会合并了。红花会和兴龙帮在抢地盘,发生过几次械斗。

本月十七号晚上,两边的头头约在晋阳迎宾馆里“碰头”,想商量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但其实兴龙帮的大哥已经想好,到时候一声令下,先发制人。

两个小毛贼想弄把枪,到时候立个功。



李宇的意思是,就趁着这机会,把两个帮派都收拾了,一网打尽。

晋阳迎宾馆旁边有A大,上面特意叮嘱了,离大学太近,要注意事态控制,避免追捕时让社会流氓逃入大学。



-



楚稼君出去遛狗,顺便和房屏见了一面。他最近忙着照顾纪勇涛,三人组没行动,为了“补贴”他们,楚稼君允许两人接点私活。

房屏和陈小虎通过“胶卷”接了个活——新红花会今晚想和本地的兴龙帮谈判,划地盘。红花会想趁机给对方一点教训,但自己手上没枪,想找两个有本事的来帮忙镇场子。

楚稼君接过房屏的烟:你们去呗。

大飞傻呵呵去蹭房屏,被主人拽回来。

房屏:他们也请你了。开了……这个价。

楚稼君挑眉,有点心动。

楚稼君:就过去转一圈?

房屏:是,就求你过去看看,万一有啥事,拔枪镇住对面那堆人就行。

楚稼君冷笑:拔枪不拔枪两个价。钱要事先给全,你去和他们谈,谈妥了我出马。



谈判地点在晋阳迎宾馆,楚稼君回了家,跟狗一起洗了澡,然后出门。先去西餐厅拿了装备,再转道去迎宾馆。那地方离大学近,虽然不太可能遇到认识的人,但以防万一,还是带了面具。

到的时候,谈判已经在酒店的会议厅开始了。他懒得待在里面,在二楼找了个露台,拎了瓶酒上去。从露台的斜下方看去,能看见一楼会议厅里的景象。

说是重新规划地盘的友好谈判,两边的人还是都带了霰弹枪和钢珠枪。出事是必然的,既然收了钱,等对方先动手,自己再下去一枪解决对面的老大就是。



他一口喝完了剩下的酒,拉开保险——算算时间,该出事了。

第一声枪响,人群作鸟兽散。楚稼君刚准备从二楼翻下去,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——

冲入会议厅的,是警察。



-



纪勇涛带头冲进去:都不许动!蹲下!手抱头!

大部分人被逼到会议厅的边缘,也有不服气的拔枪反击,但都被直接击毙。兴龙帮的头目离安全出口近,带着几个手下从那里逃出去,但被外面包围的人逼了回去。

男人把一个手下推出去,趁机从包围里窜了出来,跑向地下车库的入口。

晋阳迎宾馆有着A市为数不多的地下平层车库,出口有两个,且都极宽大。纪勇涛让其他人控制局面,追捕残兵,自己跟着冲入地下,追着楼道里急促脚步声的回音而去。



空旷的地下车库很灰暗,只有几盏悬着的日光灯,惨白照亮这死寂的空间。

他握着枪,仔细听逃跑者的脚步声,他能感觉到有人在附近,应该就是在左前方的柱子后……

纪勇涛朝那举枪的刹那,一声女人的尖叫撕裂寂静——一个女清洁工被男人挟持,用枪抵住了背,被当作人肉盾牌推向前方。

情况变了。



他微微放下枪头:放人放了。是不是爷们?用个女人当挡箭牌?

纪勇涛:你现在投降,性质还不算严重。外面全是警车,你出不去的。



——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警力,二队的警力全被抽调走了,去蹲最近在南城商业区肆虐的飞车劫匪。

但那人根本没有投降的打算。一声枪响,伴随女人的惨叫,子弹打穿她的肩膀;她被推向纪勇涛,他用躯干挡住她,接着就面临一个紧迫抉择——



男人手上有枪,也许老破匣子的连射出弹速度不快,可也不会慢于两秒。

是让女人在自己身前、自己举枪反击;还是说,把她护到身后,再反击?



重伤的女人,旋即被他拽到柱子后。

纪勇涛:别出来!

他再次举枪对准那人,对方的枪口也对准了他。千钧一发——



但纪勇涛有个感觉。

自己慢了。

枪伤终究没有好透,他的动作比从前来得慢。



他几乎已经断定,对方会比自己先扣扳机,那枪口对准了他的头,这一枪不存在多少打偏的可能。



下一秒,一声闷响,回荡在地下停车场里。



-



楚稼君在心里骂了一声,决定找其他路线离开宾馆,不想卷进去。他刚翻下一楼,就看见玻璃窗后面,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冲入了地下停车场。

是纪勇涛。



他愣了一下,决定当没看见,转身走向宾馆大堂。这场抓捕引发了其他住客的混乱,有许多人仓惶从房间里跑出来避险。

混在人群中,他跟着维持秩序的行动员的引导,从一楼侧门往外疏散。



楚稼君几乎看见了出口。身后的会议厅又传来几声枪响,每次枪响,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恐尖叫。

他又走出几步,然后,停住了脚步。



人群里,这个长头发的年轻人转过身,反身逆行。他穿过人群,一边走,一边抓起长发,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。混乱的人群中,没人注意到他。

走出人潮的瞬间,他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


黑色脸谱面具。



楚稼君戴上面具,步入地下停车场的入口。



-



旁边柱子后传来轻响,好像是那名女清洁工因为失血和受惊,导致了虚弱昏倒。

闷响之后,对面再无声息。

人的双眼,就算受过训练,也需要一定时间来适应亮度差异;车库另一头的日光灯因为老化而闪烁,他的眼睛勉强适应了暗光和闪烁,看清了对面的情况——



兴龙帮的头目倒在地上,身子微微抽搐。在他的身后,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。

——是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。手中拿着一根铁棍,而脸上,戴着一张黑色的脸谱面具。



灯光再次闪烁。适应了暗光的双眼再想看清些,却发现那人影已没了踪迹。



-



纪勇涛回忆那个人影,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
他“抓住”了黑恶势力头目,也拯救了人质。但在那个细节上,纪勇涛始终耿耿于怀。



那天晚上,他们队完成嫌疑人交接,除了零星几个小兵,大部分人都被抓住了。

纪勇涛深夜回到家。在客厅的行军床上,许飞抱着狗,把有点小的折叠床挤得满满当当。

见他熟睡着,纪勇涛感到了几分安心。他好几天不着家,但家里反而被收拾得很整齐。客厅的垃圾桶是空的,显然许飞已经倒过垃圾了。



珠宝展延期了,好像因为安保核查的结果,主办方觉得不到位,需要再花点时间来筹备;这座城市又度过了一阵安稳日子,两个黑恶势力都被一网打尽,除了零星的小劫案和偷窃,还有些“无人在意”的失踪……

就像骤然平静的海面。

没人说得出这种平静的诡异之处在哪。



纪勇涛想起小时候看的一本连环画。

某地的小野兽们想选个大王,这些小猴子、小老鼠、小山猫,一个个把本领拿出来展示,想证明自己才是大王。

然后,有一天,一只老虎来了。

老虎走过它们中间,它甚至什么都不用做,它甚至没有注意边上那群小兽,它甚至没兴趣参加它们的“大王争霸”。

它只是从它们中间走过去,在山洞里找个安静地方,窝着,睡觉。

没有兽还敢说话。



老虎睡觉、吃饭,养精蓄锐,它想吃一块大肉。

在珠宝展之前,A市将在秋冬之际有一场南方黄金展览会。纪勇涛已经是众人默认的“接班”,李宇要他负责布置,确保黄金展不会有任何意外。

换句话说,如果那个楚稼君盯上了这个展,就要把这人拿下。



再换句话说罢。

老虎准备吃肉了。

老虎在招招兵买马。这场黄金展,会有最高的安保,也会有最多的收获。老虎看得上的,也是其他的老虎。

有很多只“老虎”,从天南海北的山林里敢来,准备跟着这只老虎,去吃一口鲜肉。



楚稼君已经不想再在A市弄小动作了。房屏那次很幸运的没被抓,他们又劫了一次储蓄所,但首选的逃跑路线直接被纪勇涛派人堵了起来。

随着交手次数变多,纪勇涛对这三人组的作风越来越熟悉。楚稼君回到西餐厅的后厨,对着一块冻肉,精神崩溃地捅了几十刀。

楚稼君心里是崩溃的——救了那人,结果那人致力于给自己添堵。他也想给纪勇涛来个大的,添个惊天动地的堵,但机关枪都动用了,连架枪的时间都没有,就被火力逼得不得不走备用路线。



走到这一步,人的心里是很憋屈的。

楚稼君从外面甩开追兵,九死一生逃回爱呀河,面无表情坐在客厅里。他在想,要不要在沙发下做个雷包,等纪勇涛回来,一坐在沙发上,轰,一了百了。

纪勇涛回来了,脖子上和肩膀上包着纱布,被几个同事送回来。

楚稼君知道是啥情况,还要故作惊讶:怎么了,勇哥?

小张:勇哥跟对方追车,直接别上去,对面的子弹就擦着他脖子过去了……

纪勇涛:别跟他说这个。没事儿,就是点擦伤。



等人都走了,两人在桌边坐下。今晚大雨,很多线索会随雨水而去。

窗外,是爱呀河暴涨的河水。

纪勇涛:今天学校里学了点啥?

楚稼君随便说了几句应付。学校里的老师,大多都用塞钱搞定了。有的科目很难弄,就雇人顶替。

纪勇涛:你不开心?

楚稼君:你一定要干这行吗?去做生意呗。

纪勇涛:你怕我出事?

楚稼君:你再这样下去,一定会出事的。

纪勇涛:今天撞他们车的时候,其实,我好像看见了那个让我差点出事的人。



楚稼君的心,在这一瞬间狠狠拉紧了。



纪勇涛:隔着车窗,透过面具,几乎……看见了眼睛。

纪勇涛:很年轻,真的,很年轻。

纪勇涛:就像这种年轻人,全扑后继做这种事,你说以后弄得好吗?前几年太平了一阵,这几年又开始了,年轻人他就……他就看见了很多……其实是没意义的东西。

纪勇涛:你喜欢的那种,可乐,巧克力蛋糕,进口风衣,进口手表,洋酒洋烟,车,女人……你说,去用命搏这些东西,就吓人。可你让他好好打工,他一个月赚两三百,七八百顶天了,但有人下海,一个月几千……小飞,



你可能对这个没感觉,我们原来是看不起这种人的,就……就大家的评判标准,它不一样。



纪勇涛点了支烟,被呛到了,苦笑。

纪勇涛:听说刘纬德要下海了,不知道去干什么。

楚稼君:你跟着呀。我帮你。

纪勇涛吐出一口烟,笑了几声。暴雨声中,他轻声说:我接受不了那一套。我不走。



雨声更大。楚稼君说,要跟同学去录像厅,冒雨出去了。



-



凌晨,他几乎睡了,被一个电话叫起来。

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:这是许飞家吗?大学生许飞?

纪勇涛:对……是我表弟……

电话:哦,你是他家长吧?来一趟云南路口的XX夜总会,他有个事,挺复杂的。

纪勇涛以为自己听错了:哪?

电话:云南路……

纪勇涛:不是,夜总会?

电话:对,许飞在夜总会,被查了,你快来吧。



纪勇涛挂上电话,愣了很久,才确定自己没在做梦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2



夜总会外面停着警车,里面活动也暂停了,音乐还放着,震耳欲聋的一首张蔷的歌。



许飞坐在包间里,旁边两个风纪员围着。纪勇涛匆匆忙忙进去:同志你好,来,烟……

发了一圈烟,稍微缓和下来。



包厢的玻璃茶几上摆满了酒,边上还蹲着两个穿吊带的蓝眼影陪酒女。纪勇涛忐忑地确认:是关着门的,还是开着……

风纪员:开着门。

纪勇涛松了口气。关着门被查和开着门被查,性质差异非常大。



风纪员:是这样的,最近有些高校反映,某些夜总会在暑假期间接收在校生进去娱乐,腐蚀学生。所以我们也有走访调查,今晚查到这,许飞拿不出工作单位证明,也承认自己是A大的学生。

纪勇涛:通知学校了?

风纪员晃晃手上的烟:没有,他说他哥是大队的纪同志,就让系统里的人联系了你,核查一下情况。

纪勇涛主动拉住对方的手:谢谢你及时把学生拉出歧途,回去一定好好教育,保证没有下次!

楚稼君在嘀咕:我成年了……

纪勇涛吼:你闭嘴!



风纪的人走了,纪勇涛让两个陪酒的出去,疲惫地坐在沙发上。

纪勇涛:走,回去收拾你。

楚稼君不走。

纪勇涛:喝酒,还找陪酒的,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流氓罪?

楚稼君:知道啊,耍流氓呗。

纪勇涛:知道你还敢?!你这书还想不想读?!我看你就是不想读了!

纪勇涛想把他拽起来:你明天就给我买张车票滚回去!我养不动你了!撒谎、夜总会、找陪酒、喝酒——你这有点学生样吗?!

楚稼君不肯起来:你成天去追个抢银行的,你有管过我吗!



包厢外面,有其他客人好奇地围着。

楚稼君:你住院时候我怎么照顾你的?我天天围着你转!你伤还没好,又去成天追那几个抢银行的,你成心把自己作死才好是吧?!

纪勇涛:我工作就是追那种人,我不追他们干啥?一起喝西北风?!

楚稼君:不就是几个抢银行的吗,你让他们抢不成吗?他们抢他们的,管你什么事?全国每天那么多抢银行的,报纸上都快登不下了,你抓得过来吗?!



外面有客人忍不住低低笑,被纪勇涛瞪得没声音了。

纪勇涛:你这话有问题,你喝多了?

楚稼君眼眶红着,口齿也有点模糊,显然喝了。

纪勇涛看着桌上一堆酒瓶子:这是喝了多少……

楚稼君抱着半瓶酒:你别管我!我喝死也是我自己的事!说不定哪天就听见你死了……



纪勇涛稍稍有些消气,坐回他身边,也拿起一个剩个底的洋酒瓶晃晃:那也不能来夜总会啊。

楚稼君:我是大人了,大人凭啥不能来?

外面的几个喝醉的客人声援他:对!大人就该来夜总会!

纪勇涛一拍桌:哪个单位哪个名字!跟我回局里查身份!

外头客人作鸟兽散。

纪勇涛回头安慰他:你还读书呢,等入了社会再来这种地方。而且这地方有啥好玩的?都是那种企业家来的,应酬用的,你来干啥?你和个鬼应酬啊?

楚稼君红着眼眶笑,抱着酒瓶子倒在沙发上,几乎醉死过去。



夜总会经理来了,在门外探头探脑。

纪勇涛:你是经理对吧?我帮他把酒钱结一下……

经理:不用了不用了!

纪勇涛:要的要的。多少?

经理:哦,他自己喝的,加上他请全店客人喝的……

纪勇涛:啥?

经理:他请了全店的客人喝酒。开了几十瓶人头马……这个是账单。

经理:三万七千六百六十七块八,帮您抹掉零头,三万七……

纪勇涛掏钱的手又把那一百块巨款塞了回去,面无表情:这次你们让大学生进入娱乐会所的事我就不追究了,不许有下次。



他拖着楚稼君往外走。被拖起来时,楚稼君用脚尖从沙发下勾出一个黑色公文包,无声无息踢到经理脚边。

带着醉意的双眼在经过经理时静静凝视了男人两秒,一切尽在不言中;在他们走后,经理收起装满了钱的公文包,一句话都没多说。



-



楚稼君醉得走不动路,纪勇涛没办法把他塞上摩托车。

楚稼君:就在这过夜嘛……

纪勇涛:哪能在这过。



那个经理在门口含笑:对的,可以过夜的,你们就在包厢里睡一会儿,等这位同学……同志,他清醒一点之后再走。



包厢里,那堆空酒瓶还没被收走。陪酒女们靠着走廊抽烟补妆,哼着费翔的歌。两人回到包厢,滚倒在宽大的黑皮沙发上。

顶上的照灯不停地变色——是楚稼君的手指在乱碰墙上的彩灯开关。纪勇涛把他的手抓下来,他就用另一只手去碰,最后只能两只手一起抓住。

纪勇涛拿起酒瓶喝了一口:还闹不闹?

楚稼君不吭声,安静看他。

纪勇涛在他边上躺下:放心吧,我不会有事的。算命的说我能活过六字头。

纪勇涛:我现在拼一下,我们才可能有大房子……你不是很喜欢那些吗?就像淮海中路的那栋别墅……

楚稼君:你可以不要这么拼。



纪勇涛笑了:那就得换个法子了,好好拍马屁,好好学写报告,买个葱姜蒜的事儿,写成“凭个人能力促成华南地区蔬果贸易零售业进步”……妈的,那不就是刘纬德吗……

纪勇涛叹了口气:事儿总得有人干吧。

楚稼君:对啊,你不干,也有其他人干。

纪勇涛:哪来那么多“其他人”……你以后工作了就懂了,每个人都得做好每个人的事。小飞,你以后想做什么?

楚稼君:银行业。

纪勇涛皱眉:专业跨度是不是有点大啊?你懂银行吗?

楚稼君呵呵笑。



纪勇涛:除了银行业呢?还会干啥?

楚稼君的眼神,在不断闪烁的彩光下看着他:我还会变戏法。

他把手伸进纪勇涛的口袋里,摸到钱包和烟。楚稼君抽出一张一百块,叼上烟,划了根火柴,点燃纸钞。

就像周润发在电影里的经典镜头,他用纸钞烧出的火花点了烟。

纪勇涛有点醉了,苦笑:烧了我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津贴,然后呢?



然后,楚稼君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,塞进他的衣领里。



楚稼君:还想不想看?再变一次给你看好不好?

就这样,烧了一张、两张、三张……地面上丢满了纸钞烧下来的残灰,被空调吹得如蝴蝶乱飞。

纪勇涛在微凉的房间里,沉沉睡去。



-



不知何时,他转醒。



还是包间,还是沙发上,还是不断闪烁的灯光……



一个人站在沙发前,静静看他。



闪烁灯光不断落在人影上,这一瞬间,这个人影,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影重合了——停车场,闪灯,面具……



在理智尚未苏醒前,纪勇涛扑向他,死死掐住他的咽喉,将他拽倒;那人也掐住纪勇涛的脖子还击,然而只有几秒钟——

那双掐着他脖子的手,变得温柔而轻软,沿着他的脖颈滑落,描摹喉结的轮廓。



纪勇涛的酒醒了,看着被压在身下的人,那双带着泪意的、无辜的眼睛……



勇哥,你怎么了?

那个人问。



他松开手。



我把你错认成另一个人了……

谁呀?

……一个坏人。

很坏吗?坏到你想杀我?

他不是人,他是恶鬼,不能留在外面的。

太阳一出来,恶鬼自己就会消失的。

太阳出来,恶鬼会披上人皮。等月亮出来,它再变回鬼。

我像它的人皮?



因为拉扯而被撞翻的茶几倾斜下来,上面的各色玻璃酒樽、酒瓶,如银河倾泻,落在他们身上,再滚落在地。

楚稼君蜷缩在他身下睡了,酒液流淌满地,浸湿黑色的长发。



就着这样窒息而压抑的姿势,两人再度沉湎。



-



五点半,天蒙蒙亮。

他带许飞回家,推着摩托车,两人沿河岸慢慢地走。

许飞的酒还没醒透,走路摇摇晃晃的,像个撑起来的人皮架子,在风里翩迁。

一步踏错,沿着河岸的斜坡滚落下去,摔进爱呀河的浅水中。

纪勇涛站在岸上,靠着摩托车看他狼狈的样子,哈哈大笑。楚稼君在淤泥里站着,对着河水呕了一会儿残酒。

纪勇涛笑到一半,突然脸上挨了一团泥球——楚稼君从河岸里挖出一团淤泥,丢在他脸上。

纪勇涛:呸,进嘴巴了……

又是一团砸脸上。这次,是楚稼君站在水里笑个不停。

他也没笑多久,河岸上的纪勇涛丢下摩托冲下水,揪着他一起倒在淤泥里,打闹拉扯得一身狼狈。楚稼君笑着求饶:我不敢了!我不敢了!



有几个早起赶农贸的人路过,都看着他们笑。两人玩闹一会儿,在河水里随便洗了把身子。另一头桥洞下还有四个早上课的小孩子,也在水里玩,拿树枝戳个东西。

孩子:是个死人呀!

楚稼君笑着扯过自己的湿衣服,淌水过去:死透啦?

孩子:都泡发白啦!

孩子们看见死人也不怕,都兴致勃勃围着。纪勇涛一边穿衣服,一边让楚稼君去赶人:我去报给单位,你蹲边上看着点,别真让他们把尸体玩坏了。

孩子:还不止一具呢!桥洞下头的泥巴里还有一具没胳膊的!

纪勇涛:都不许动了啊,等大人们过来收拾。



过桥的人渐渐多了,对水里飘着的死人司空见惯,顶多呵斥两句,让孩子们滚开。楚稼君摸着石头过去,赶在几个小青年之前,用树枝把浮尸勾了出来。

看见是自己丢的“东西”,无聊地把树枝丢开了,任它飘回去。



收尸的人很快过来了,警戒线拉在桥洞口,纪勇涛让他回家去,不用管这。

有人喊:勇哥,情况不对,淤泥下面还有不少!

纪勇涛:不止两具?

调查员:又挖出来一个!已经五个了!



围聚的行人越来越多,地上盖着白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。从其他几处河岸淤泥下,又陆续挖出了近十五具尸体。

全都缺胳膊少腿,像是被野猫吃剩的麻雀。



-



西餐厅里,陈小虎在低头吃牛扒。他的头发在牢里被剃成了寸头,显得更加彪悍。

房屏也到了,他开着辆新车,车上还带着个女人,两人在门口嘻嘻哈哈一阵,他才从车里出来,让她开车回去。

自从上次介绍给楚稼君那个活、从晋阳宾馆逃脱,房屏就有种扬眉吐气的翻身感。换上了进口风衣,戴上了墨镜,走进门时,一股浓浓的古龙香水味跟着进来。

房屏:大哥,这次是真的弄成那个黄金展,妈的,发了,黄金啊那可是!全南方最纯的黄金啊!



房屏激动地走来走去,搓着手:我想换套大点的屋子,能弄个大舞厅……

楚稼君嘿嘿笑。陈小虎厌恶地瞥了他一眼,继续埋头吃。

楚稼君:这一票干完,你们在江湖上都能当大哥了,是不是,虎大哥?

他用手指戳戳陈小虎的肩,年轻人没反应。

房屏很兴奋,他从前成天买醉,说要干大事业,成了地下舞厅的笑柄。这段时间跟着楚稼君翻身了,他往舞厅里一坐,身边顿时多了几个抢着点烟的人。

楚稼君前一阵子还说,头发留长了更像大哥,房屏都记得,特意把头发留了,现在能扎个小辫子。



华南黄金展举办地点在淮海路的会展馆,是个新馆。而楚稼君之所以把它列为目标,仍是为了延期的珠宝展。

虽然延期,但地点没有更改,应该还是会在高星宾馆。

高星宾馆距离淮海路的会展馆,有七百八十米,有主干道马路。



在高星迎宾馆的展出都很太平——每次展出,旁边的十字主干道都会摆铁马,留一个车位,车辆依次放行。

楚稼君有时候晚饭后去爱呀河里游泳。废水排放口很宽大,是城市的主排水管。

这条主排水管,出水口没有遮挡。

能够容一个成年人爬进去。



房屏在餐厅里扭了起来,在他的心里,这次行动绝对能成,尽管之前有几次即兴抢劫失败,可楚稼君也能带他们逃出来。

这次是更好的装备、更精密的策划,一切胜券在握。

房屏:大房子!大哥大!人头马!

楚稼君坐在桌子上,跟着扭了几下:耶耶耶!



陈小虎依旧闷声不响。



花了两个小时,楚稼君交代了这次大致的潜入和逃跑路线。陈小虎全程不吭声。

等房屏走了,他和楚稼君独处,才恨恨开口:他和我们就不是一路人。

楚稼君:哦?我们是哪路人?

陈小虎:我们就是这个活法。他呢?钱赚够了就想从良!这条道上,混了一天,就要混一辈子,哪有还能金盆洗手的?

楚稼君眯着眼睛凑过去:你说得太对了。他那种活法,我看不上。

楚稼君伸手揉揉陈小虎的脑袋:所以你才能变成真的大哥。

楚稼君:你知道这次的黄金展,是我给你的期末考吗?

楚稼君:这就是个期末考,是个演练。珠宝展需要好几个小组一起配合行动,你要能独当一面。

陈小虎的眼睛闪闪发亮:我会的,楚哥,你是我偶像!我从小就是听你的故事长大的!我爸一直羡慕“天鹏元帅”,羡慕他有个能干的干儿子,说这个干儿子什么事都会干。我起初不服气,但看了你那么多的案子,我真的佩



服你!

陈小虎:哥,其实我发现你是不是平时住爱呀河那?真有种!那边是干警小区!

楚稼君:唉,随便住住吧,也不是我想住,就随便找个地方落脚。

陈小虎:周围都是警察你不怕吗?

楚稼君:怕什么?我这辈子就还没有——



话音未落,楚稼君的拷机响了,是纪勇涛来的寻呼。



纪勇涛:你人呢?!不许再待在外面了,马上回家!



-



房间的地板上,摆满了裹尸袋。

以目前能找到的数量来看,是二十七具,但数量还在增加。

发现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七日。暑假。等到九月零三号,一共有四十五具尸体被找到了。



某个消息,从内部流了出去。

尸体被冻过,被剁掉了身体的一部分,然后被丢入爱呀河中,随水沉没。

在A市里,有个食人魔。说不定,就是那个楚稼君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3



对楚稼君的调查,进入了一个诡异的死胡同。

全市严查。在外来人员必须凭二证滞留的情况下,所有的宾馆、出租屋、旅店、夜总会,都没有身份不明者的入住;在可留宿的场所,如果发现男性单身行动、或几名男性共同行动,作息异常,没有正规工作,却出手阔绰,



就要立刻上报。

尽管收到一些报告,但排查下来都不是。



这很矛盾。首先,根据当时厉村的调查来看,楚稼君不可能有亲人——至少是有能力收留他的亲人滞留在外。但现在看下来,这个人的行踪诡异,很像是有亲友窝藏,为他提供安全身份。

于是,情报悬赏的要求改为,近半年从外地来到A市投靠亲属,此前从未出现,没有正规单位和工作,平时深居简出,不与外人交流,亲属避免向邻居聊起这位“远房表弟”……

也有上报,但是,同样迅速排除。



纪勇涛:他会不会胆子更大,更高调,不是借住,而是自己承包了店面,用来居住?

纪勇涛:这个店面,很可能是肉铺、水果店、冷饮站、餐饮……有冷库的地方。

李宇:走访把这些地方加进去,一般是承包店面,而且在里面居住,那种新开出来的店,没啥生意,老板和几个伙计都住在里面。



纪勇涛:还有一个隐患。内部包庇。



会议室里面瞬间死寂,连李宇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
纪勇涛:其中一具尸体,确定是陈为民的。陈为民当时是从招待所“失踪”的,其实已经被这人杀害了——

李宇喊停了。因为如果再说下去,问题的性质就很严重了。



谁会杀陈为民?

如果是入招待所盗窃,为什么会去偷一穷二百的陈为民?这是很精准的截杀,唯一的嫌疑人只有楚稼君。

那么,楚稼君怎么知道陈为民来了?

这个消息太快了,陈为民今天到,今天死。他不仅知道陈为民来了,还知道到的时间,住的地方……



——有内鬼。

唯一的可能,有内鬼。



这个内鬼,在陈为民来了之后,立刻就偷偷告知了楚稼君,目的就是绝对不能让画像师完成楚稼君的画像。

楚稼君是怎么买通“内鬼”的?用钱。谁需要钱,谁最近又突然阔绰……



会议室里的人都不傻,许许多多眼神,带着怀疑,看向了坐在纪勇涛身边的刘纬德。

有传言,刘纬德要下海做生意了。

——本钱从哪来?



一声闷响,刘纬德顶开椅子站了起来,脸憋得通红,不言不语冲出会议室。纪勇涛追上去:不是你,大家都相信你的。

刘纬德:相信个屁!

刘纬德:我……我是为了我女儿才准备下海的!我的本钱都是借我老丈人的!我知道这对不起兄弟们,那怎么办呢?她一包特殊奶粉就是几十块钱,谁买得起?!

纪勇涛:没人说是你……

刘纬德打开他的手,声音都拉高了:纪勇涛你那个弟弟才可疑!一个大学生整天吊儿郎当的,你以为他在夜总会闹的事我不知道?!风纪组那边都快把这事儿传遍了,单位里早传开了!三万多的酒,你怎么免单的?!他什么



成分?你什么成分?!



回字楼里,越来越多的人聚在檐下,莫名地听着这场咆哮。

刘纬德手指着天:我要是内鬼,我天打雷劈!



阴霾的天空,却恰好在此时响起了隐隐雷鸣。

这栋楼里的人,因为职位,大多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。这个巧合却来得如此之诡异,配上刘纬德的声嘶力竭,透出了几股森然。



片刻后,刘纬德颓然放下手。一个传达员跑上楼,似乎有话要递给他,但是看看气氛,又不敢开口。

刘纬德:什么事……

传达员:刘队,你家里的电话……好像是医院……

刘纬德沉默地点点头,转身下了楼。家里打了电话来,女儿又病发了,妻子和岳母都在医院里等报告。



-



楚稼君从爱呀河里出来。夏天了,在河里游泳的人也多了。排水口那边的人很少,因为太臭。

二十七分三十九秒。

假设新会展馆内部的地下排水通道能顺利进去,这就是他们撤离所需的时间。

展馆的地下排水入口在南馆那边,从窨井进去。他安排房屏开车接应,那辆车只是个幌子。

就算是房屏,也只是个幌子。



他去干净的水域洗了身,抓起丢在浅滩上的衬衫裤子套上。回爱呀河小区的路上,楚稼君还遇到了刘纬德。刘纬德怀里抱着女儿,和妻子一起回去。

遇见楚稼君时,他的眼神有些躲闪。大概是白天的失态,让他对于指控“许飞”感到了些许愧疚。

纪勇涛也刚好回来,看见刘纬德,急匆匆地跟过去:老刘,老刘!大家都信你的!

刘纬德没说话,带着妻女走进电梯。



吃了晚饭,纪勇涛在家里找东西。

纪勇涛:有套没看过的电视剧录像带,你记得放哪了吗?

纪勇涛:找到了……小飞,你拿上这个,再把门口的西瓜捎上,带去给老刘。还有一桶油,一袋麦丽素……

楚稼君试着用两条胳膊捧起纪勇涛说的那些东西,有点勉强。



他摇摇晃晃走向门口,吧唧,西瓜砸地上,碎了。



-



沿河岸的水果摊前,两人在挑西瓜。

纪勇涛:你会挑吗?挑个沙瓤的。

楚稼君:万一他喜欢脆的呢?

纪勇涛:他说过他女儿喜欢沙瓤的。

楚稼君:我也喜欢啊,问问看咋挑。

纪勇涛瞥他一眼,楚稼君每次吃西瓜,就只挖中间最甜的那一块。



路过电影院,《煤山枪声》的海报正在被撤下,换成新的爱情片。

纪勇涛不爱看爱情片:这个月又没片子看了。

楚稼君想起看《煤山枪声》,最后那个凶手的妈妈冲出来,跪在人群前,求大家放过她孩子。楚稼君在那看哭了。

楚稼君:最后那段,勇哥你看了真的一点感觉没有啊?就是那段……

纪勇涛:啊?自己管生不管养,你替她感动啥?

纪勇涛:好笑不好笑,但凡自己管管孩子,也不至于这样。

楚稼君:……那要怎么管啊?

纪勇涛:你咋了?

纪勇涛摸摸他额头,像拍西瓜一样拍两下。



楚稼君:我要是犯事儿,你会怎么样?

纪勇涛笑了:你又不犯事,你一读书的,能犯啥事?

楚稼君:……万一有那天呢?

纪勇涛的手比了把枪,手指顶着他眉心:我毙了你。



纪勇涛抱着西瓜沿着河岸走回去,走出几步,发现楚稼君仍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水果摊的昏黄灯光斜斜落在他身侧,那双眼睛望着纪勇涛走远,眼神中闪动着一种不可言喻的绝望。

楚稼君:万一呢?

纪勇涛:没有万一。

楚稼君:万一呢?



眼睛看着纪勇涛,试图从男人的眼中挖出一条缝来。

纪勇涛说,你不会的。

楚稼君说,那要是有一天,有人告诉你,我犯事儿了,你是不是就让他们抓我?



烟快吸尽了。纪勇涛抖掉烟灰,笑着叹了口气。

纪勇涛:不会的。我会带你跑的。

楚稼君的眼睛亮了:真的?

纪勇涛:真的。我带你跑,跑去他们抓不到的地方。因为我相信不会是你,你是被冤枉的。等到他们查到真凶了,我们再回去。

楚稼君:那他们要是抓走我了呢?

纪勇涛:……



他沉默了很久,直到这支烟燃尽;纪勇涛丢开烟头,拉起他的手。



纪勇涛:那我救你走。我什么都不要了,也要救你走。



纪勇涛拉着他的手,走过爱呀河边。纪勇涛笑他:怎么哭啦?这有啥好哭的?

纪勇涛:你是小飞啊。我肯定能为了你,什么都不要的。

纪勇涛:别哭啦。想到什么事儿了,哭得这么伤心?

纪勇涛:你有爹有娘,有学校读,有个家,家里还有条狗等着你遛,你哭什么呀?

纪勇涛:等给刘纬德送点东西过去安慰,咱们一起出来遛狗吧。大飞又胖了,要遛久一点。



-



黄金展前三天,“楚稼君”的模拟画像出来了。

因为缺少人证,纪勇涛同意用许飞的照片做参考。但是画像出来后,办公室里的人都笑开了。

李宇:哎,找打不?让你们照着人家弟弟做参考,没让你们真的照人家弟弟画啊!

李宇:要不小纪你大义灭亲,把大学生抓了,咱们交差?

纪勇涛:然后省里派人来审问,“你怎么学会抢银行的”,“我在图书馆里查的”……

纪勇涛把图钉按在地图上,在展馆地图边,还有一张黑白图。



它好像不是城市的马路,而是更古老的地下设计图。



-



就像楚稼君预想的,在周末展会前,主干道就被铁马拦住了,只留一车道的通行口,车辆依次通行。

周六开始,进展参观需要门票和身份证明,还有安全检查。周五布防全部完成,下午四点封路,车队护送展品进场……



楚稼君还带着饭盒,去展馆那边探了几次班。展馆内外都清空了,纪勇涛带人在对着地图算步数。

纪勇涛跟他在外面花坛边吃了饭,今晚展品进场,有个半夜班。

楚稼君:你几点回啊?我录了电视剧,等不等你看啊?

纪勇涛:不用等了。



那意思是,至少凌晨三点前,都是一队的班。

楚稼君不打算正面和他们起冲突。黄金展,整个城市的警力都汇聚在这,正面对战没有赢面。

——趁着交班混进去,用不会引起外面人注意的手法杀掉展馆内的守卫,带着战利品从下水道撤退,黄金一直放里面,等风头过去再销赃。



货车将展品一箱一箱送入展馆。陈小虎也到了,伪装成一个修鞋的小工,坐马路对面。楚稼君远远瞥见他,装作毫不在意地走了过去。

他伸出一根手指,抵在唇上,似乎只是摸了摸嘴唇。



“第一步”。



-



——凌晨三点半,警报响了起来。

刘纬德从调度车里带人冲进展馆。他们听见了枪声,有人混入了展馆,袭击值班的守卫。



-



房屏:我们是三点一刻行动,三点半在馆内汇合,对吧?

楚稼君:对,一分钟都不能迟。三点一刻,从垃圾桶道进去——那边只有一组人盯着,趁他们不注意,果断潜进去。

楚稼君:我和陈小虎走天窗的路。三个人都走同一条路太冒险。给你一条最简单的,别掉链子。

他给了房屏一套枪,还有一个燃烧瓶。在大家分道扬镳前,楚稼君在西餐厅请他们吃了一顿烤肉。



楚稼君:这个就是“信号”。你进去,如果遇到阻拦,就点燃这个燃烧瓶。我和小虎会过来支援的。



房屏没有怀疑。不如说,他感觉不到需要怀疑的理由。楚稼君的计划,每一次都这样,疯狂而离奇,却能带着他们安然落地。

他在三点一刻潜入展馆,在三点半抵达了主展厅。警报声旋即响了起来,所有枪口都对准了他出现的方向。

房屏缩回通道后,他从包里取出那个燃烧瓶,点燃,举起——



忽然,他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
很轻,很细微。带着微微的震动。



就像小时候拿开水灌进玻璃瓶,玻璃在碎裂前一瞬的……

轻响。



-



闯入者手持冲锋枪,戴着黑色脸谱面具,扎着马尾,身形偏瘦。

刘纬德看见那个人高举燃烧瓶,准备向他们投过来。但就在下一秒,那个被点燃的瓶子碎了。

高浓度酒精立刻淋在那人身上,瓶口燃烧的纱布成了火源,顷刻间火舌吞没了男人。但在他举起瓶子前,第一波射击就已经打中了他的躯体,他只发出了几声骇人嚎叫,就带着烧伤和枪伤倒落在地。



楚稼君对那个燃烧瓶很有信心。

通过对玻璃瓶动手脚,他以前干掉过养父的几个看自己不顺眼的手下。



刘纬德他们应该已经确认了尸体,他们会有某种不确定的狂喜——这个长头发的男人带着几把枪悍然闯入会场,很像传说中楚稼君的作风。纪勇涛家的电话也响了起来,大队把纪勇涛叫去了,最紧要的就是确认这个死者是不



是楚稼君。

刘纬德好糊弄,纪勇涛可能……有点麻烦。

光凭“长头发”和“悍匪”可能还不行……房屏的面部和双手大概率已经烧毁,确认身份的难度本来就高。

楚稼君其实没有怎么和法医打过交道,他不知道,房屏的替死根本不可能成功,但是从延缓警方的决策来看,其实是有一点用的。



比如刘纬德,就已经在尸体边自我安慰了起来:是他,肯定是他!

纪勇涛看着面目全非的尸体,在脸上还盖着那张被烧融的塑料面具,和面部皮肤彻底融化在一起:年纪看着差得……这样看不出来。得等法医出测骨的报告。

纪勇涛:让法医先检查一个东西,胃容物,看有没有人肉残留。问省里借人,看看最快多久能出测骨。



——在行动前,楚稼君请两人都吃过了肉。

这个疑似楚稼君的人,身份最快能在几天后出来。但对于黄金展的保护,似乎没有原来那么草木皆兵了。如果死的是楚稼君,他的手下很难在没有领头羊的情况下策划精密计划。

上午,黄金展照常举行,一切顺利。而意外的发生,是在下午。



-



下午三点,展会将尽。

此刻,还在展会里的人惊愕地抬头,他们看见落地窗外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——

尽管大城市中随处可见正在开工的工地,随处可见大型起重设备……



但是,一台大型吊车,正在伸直力臂,从街外用机械臂撞向展馆的玻璃落地窗。马路被铁马封锁也没关系,用吊车的机械臂,隔着马路,再造一座“桥”出来就行。



伴随巨响,机械臂撞碎大玻璃窗。人群惊慌四散,守卫的枪口全都对准了那条机械臂。展馆入场需要搜身,枪和刀都不可能被带进来,所以,当他们对准机械臂的时候,没有想到会有两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青年抓起地上的碎



玻璃,当作武器,从背后刺杀了两名安保,夺了两把枪。

下一秒,连续不断的枪声在展馆内响起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4



那个开吊车的人找到了,是附近工地吊车工的儿子,因为很小就跟爸爸一起上工,所以尽管才十五岁,已经能独自控制吊车了。

小孩子是被人提前买通的,就记得那人戴着墨镜,比自己高。他对着陈小虎的照片认了很久,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。



场馆里已经一地狼藉,大部分观众在混乱中逃了出去,还有很多人死于扫射。门被关上了,用尸体堵了起来,场馆内外此刻是一幅荒诞画面——吊车的机械臂卡在了落地窗中,正被人缓慢而艰难地退出去;透过落地窗,里面



是满地的血、堵门的尸体、肆意洗劫的悍匪。

两人洗劫了柜面上的金器,然后在警察破窗而入之前,冲入了男厕。在之前的地形调查中,男厕平时被关上的窗是能打开的,从窗出去,沿着花坛,可以直接潜入今日无展的2号展厅。

整个会展中心有3个展馆,黄金展用了1号,2号和3号今日都是空馆封锁,但其实所谓封锁,也只有一条铁链子把门拉上而已。

黄金很沉,但只要把它们丢进下水道,这个计划就几乎已经成功了。2号馆直通管道室,管道室与外界基本封闭,从常理来说,要围追堵截,不会把宝贵人力安排在这种死胡同。

楚稼君和陈小虎冲过无人的空馆。从二楼的玻璃窗外,能看见楼下迅速增调的警力。陈小虎被这个阵仗弄得一滞,脚底打了滑;楚稼君一把拽起他,面不改色从窗口缝隙往下丢了颗雷。这颗手雷是他装在黑色水壶里带进来的



,每人只带进来一颗。

窗外燃起轰鸣火光,将楚稼君的身影照得半边血色。陈小虎忽然意识到了,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等级的人物,这个人早已是那条道路上游走的生物了,是一个才几岁就拿起枪、随着养父冲入麻古工厂、迎着枪林弹雨扫射的畸



形。



五分钟后,楚稼君推开了2号馆南侧通往管道室的门,然而就在这一瞬,他骂了句脏话,关上了门。

他们的枪是抢了守卫的,没有多余弹夹,此刻已经没剩几颗子弹了;而在门外,不远处就是地下水道的窨井入口,但原该无人看守的地方,此刻居然有警卫在守着。



楚稼君的地下水道图纸是向“胶卷”买的,纪勇涛是让系统内从档案室调的。双方都觉得那会是个小概率事件,却在此刻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。

陈小虎:还有另一个窨井……

楚稼君不想和他说话。一个井口被拦住,说明另一个肯定也被拦住了。他们出去的路被堵死了,没人想得到,会有个怪胎和自己一样,惦记着下水道。

最后的办法,就是干掉那几个看着窨井的警卫……他们没有多少子弹了,还有陈小虎的一颗雷,如果去干掉警卫,强行从窨井逃亡,就必然会引来追捕,并且要放弃黄金。



不,还有一条路。

楚稼君看见旁边的电梯。空馆的电梯可以直达地下停车场,那里肯定也有布防,而且,只要停车场的人一看见电梯的运行灯亮了,肯定会着重注意电梯,把力量集中到电梯停靠的楼层……

但楚稼君心里迅速产生了一个计划,他带着陈小虎往楼上跑。



一个逃出生天的计划,风险极低,并且,保全黄金。



现在需要争分夺秒,纪勇涛他们已经确定他们在2号馆,这里很快就会遍布警卫。



-



地下停车场里,负责此地的警卫发现电梯的运行灯亮了。

这是2号梯,对应2号展馆,而2号馆今天没有展出,现在是非常时刻,更不会有工作人员出去。

全员戒备,其他层搜查的人也被调来了地下层。纪勇涛和刘纬德那边同时从对讲机得到消息,但做出了不同的判断。

纪勇涛的判断是不动,停车场调度的警力足够了,就算是荷枪实弹的两个人真的开着枪从电梯出来,也不可能和十几名武装警卫正面对抗。

纪勇涛:其他出口提高警惕,很可能他们还停留在2号馆,准备趁机从薄弱处逃出去。

纪勇涛:不排除他们回去的可能,二队不要分散,再重复一遍,不许分散!

刘纬德:他们不会回去的!2号所有出口全部锁死了!



二队的力量被派去了停车场支援,刘纬德留在一楼的电梯厅继续跟进,不停地换着手抓对讲器。

他身边是侧门出口,在几百米外,展区的路边就停着调度车。



突然,一个怪异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声音的来源,是电梯门。

电梯明明降到了地下一层,可是,一楼的门却开了。



是被人强行用蛮力撑开的。



地下一层的电梯门正常开启,里面空无一人。

地面一层的电梯门被人从里面强撑打开,那两个人,应该是进电梯之后按了地下停车层,然后用最快速度从电梯里打开厢内上方的顶窗,爬到电梯顶,坐在电梯厢的上面下楼。

所以地下一层的电梯打开后,里面没人;人站在电梯厢的上方,撑开上一层——也就是一楼的电梯门。



刘纬德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影,那人就飞跃而出,一脚将他踩倒在地,对讲机滑了出去,被另一个人踩住。

对讲机里传来地下的通讯:电梯里没人,各防守点有无异常?

各个防守点陆续回报:南2点,无异常……



刘纬德的头被枪头盯住,他浑身的血都在此刻凝固。踩着他对讲机的人微微侧过头,大概也为现在的情况而犹豫。

杀刘纬德只是几秒钟的事,但是,没得到回复的调度站,一定会意识到刘纬德这边出事了。

对讲机里已经有人在问:二队?二队?刘纬德?



踩着刘纬德的人威胁他:说没事。

刘纬德颤抖着,微微摇头:不、不行的……不会让你们跑路的……

另一个人弯腰拿起地上的对讲机,可就在俯身时,脸谱面具的带子断了。



那个人的真容,显露在刘纬德面前。



一切仿佛都凝滞了。



两人的对视,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,可刘纬德却好像盯着这张脸,看了很久一样。他目瞪口呆,甚至无法喊出那个名字。

失去了面具,那人先是一怔,然后无奈苦笑,叹了口气。他迈开一步,轻盈地蹲到刘纬德身边。



楚稼君:刘叔叔好。

刘纬德:……

楚稼君:不好意思哈,呵呵呵……

好像真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,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
陈小虎:杀了他!就几百米,我们冲出去!



楚稼君抬眼,就一个眼神,陈小虎安静闭上了嘴——确实就几百米,但如果杀刘纬德前弄出动静,所有人都会涌过来,这几百米简直就跟跑过雷区一样凶险。

楚稼君:刘叔叔,我们谈谈吧。

他示意陈小虎放开刘纬德,拍了拍男人的肩。

楚稼君:开门见山吧,你不用死的。你可以拿到钱,拿到很多钱。

楚稼君:你开口说一句话,告诉他们,这里没事。一句话,两百万。

楚稼君:我说到做到,两百万一分不少,下周你挑个时间,去我说的地址,两百万就是你的,你放一百万个心。我要是这点信用都没有,道上就不会有人跟我混。

刘纬德:你是……楚稼君?

楚稼君:对,不过,你记住,你要叫我许飞。



对讲机那头还在催促。

楚稼君:告诉他们,没事,这里不需要人手。

刘纬德:……

楚稼君:刘叔叔,你想什么呢?你不是一直想带梦梦去国外看病的吗?想送梦梦去国外留学的吗?你看梦梦现在,每周都要去医院,要吃特殊奶粉,瘦成那样……

刘纬德低下头,死死咬着牙,但忍不住眼眶红了。

楚稼君:你一句话就可以救梦梦,你每个月三百块不到,你怎么养活她?叔叔,我做我的事,你做的你的事,拿了钱,你就是我这边的自己人了,以后你有什么难处,我楚稼君第一个帮你。



刘纬德的头更低了,他轻声问:两百万……真的?两百万?

楚稼君:两百万,你拿去做生意也好,拿去存着也好,你女儿就能过上好日子了。

刘纬德缓缓抬头,眼光闪躲:你真的……给我?

楚稼君伸手指天:我要是不给,天打雷劈。

刘纬德:你杀那么多人,你还怕天打雷劈?

楚稼君:我下雨天都不敢从树下走。刘叔叔,他们在催,你的意见呢?



刘纬德几乎将下嘴唇咬出血,几秒后,他点了点头。



刘纬德:两百万,说好了!

刘纬德:你……把对讲器给我……

楚稼君交出了对讲器,交给了这双颤抖不已的手。男人第一次还把对讲机调到地上,手忙脚乱才握紧。

他最后抬头看了两人:我为了我女儿……



刘纬德按了对讲机的通话键。



然后,所有的防守点都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


平时,刘纬德说话,是很温厚和缓的。



此刻,这声音,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,它声嘶力竭,仿佛是心电图的曲线被死死拉紧,绷断时的瞬间弦音——



“一楼,是许飞——”



——是许飞。



正在赶往南侧的纪勇涛,停下了脚步。

然后,刘纬德的通话断了,伴随一声枪响,只余下杂音。

寂静的杂音。



-



那个被夺下的对讲机,被一枪打飞出去,在角落冒着烟。

楚稼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刘纬德。他用枪口抵着刘纬德的头,什么也没说。

刘纬德睁着眼,满眼血红。但平时明明那么胆怯的男人,现在却大大地睁着眼,看着黑色枪口。

几乎要扣下扳机时,楚稼君听见他的呢喃。



刘纬德:帮我告诉梦梦。

刘纬德:告诉我的梦梦,她爸爸没给她丢人。



楚稼君的手指凝住了。他说不清是什么在阻碍自己,他不认识这样的父亲,他认识的父亲,是签字画押后把他卖给赌会的男人,是给他一把枪,让他冲在最前面开道的男人。

他没听过这两个父亲,喊过自己的名字。



一声枪响,刘纬德颓然倒地。陈小虎开的枪。他愕然望着呆滞的楚稼君:大哥,你怎么了?

楚稼君:……什么?

刘纬德的尸体还保持死前的表情,睁着双眼。

陈小虎:冲啊!我们得去车那!

楚稼君没动。

陈小虎:大哥?大哥?!

楚稼君的脑中,在思索最后的挣扎。可他脑中一片空白,仿佛有个声音在嚎叫,一切都结束了。



他想的只是,完了,出门前,忘了很多事。

忘了洗水槽里的盘子,忘了遛大飞,忘了带钥匙。

会挨骂,但是,他现在觉得,挨骂也不错。

要是没有来抢黄金……挨骂也不错,宁可挨骂。



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淹没了他,其实只是被一个警察发现真身而已,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绝望,甚至恨不得给自己一枪一了百了。



因为回不去了。



没了钥匙的自己,回不去了。



楚稼君几乎要放弃,他把枪丢给陈小虎,木然站着。

盘子,狗,钥匙。

他的双唇颤抖,不断重复这三个词。



如果花钱就能把时光倒回昨天,他可以烧掉自己所有的钱。

想回去,想一起趴在阳台上抽烟,想去大排档吃烧烤。



什么都没有也可以,什么都毁掉也可以,砍掉一条胳膊或者挖掉一颗眼睛都可以,杀几百万的人都可以。

想回去。

不择一切手段……许飞想回去。



他猛地转过头,眼神中的茫然宛如退潮消散,黑皮手套和面具、身上所有可能被发现的线索,统统被他丢到了角落,然后他抢过陈小虎的那颗手雷,丢向那堆东西。轰然爆炸声中,所有证据灰飞烟灭。



楚稼君:我要回去。

楚稼君:跟着我说的做,你也能回去。



-



是许飞。



纪勇涛的脚步,再次踉跄了一下。他几乎能感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。“是许飞”——这句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,也许它不是这样解读的,刘纬德带点广东口音,说的或许是其他近音词?

可是,许飞又是谁?

这个诡异的孩子,穿着完全不像大学生,在火车站粉墨登场。会跳舞,会混夜总会,会花钱大手大脚,会说奇怪的话,会去友谊商店,会时不时从“打工”的地方带回来许多“老板不要的高级货”给纪勇涛……

会很怕和自己分开,他是那么害怕,好像离开了纪勇涛,就再也没有家了。



纪勇涛重复那句话:是许飞……



二十岁左右,身高、长相、特征……

是许飞。



他们撞开一楼的侧门,里面还有手雷没有燃尽的余火,刘纬德的尸体倒在地上,而在一楼正中间,是两个人影。



突然之间,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句话可能还有其他涵义。



——陈小虎站在许飞身后,许飞跪着,脸上有很重的淤青。他被陈小虎死死卡住脖子,一把刀比在他的喉头。



陈小虎:都不许过来!

陈小虎:再过来一步他就死!



也许,人质,是许飞。



这个也许,显得那么单薄而存疑。但陈小虎的手紧了紧,许飞痛苦挣扎,喉头出现一道殷红。

陈小虎:准备一辆车,不许跟着!五分钟内,车停在门口,你们都出去!

陈小虎:听见没有?!出去!



纪勇涛举枪,走近一步。下一秒,陈小虎陡然激动了起来,握刀的手狠狠刺了下去——



陈小虎确实在激动。因为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数——他没有想割喉,是楚稼君用尽全力抓紧他的手,割开了自己的喉咙。这看起来,就好像是陈小虎行凶,许飞挣扎。



动脉血像瀑布般喷出。



陈小虎突然意识到什么,他低头,看见楚稼君盯着自己的双眼。

那双眼睛含着某种宽松的笑意,代表着计划的成功。这个计划,从一开始就不是帮助陈小虎逃离,而是帮助“许飞”。



帮助楚稼君,彻底成为许飞。



打入他眉心的子弹,好像重锤般将他砸向后方,景物伴随视觉错乱的杂乱颜色,呈现出某种如玻璃彩光折射的绚烂。

就像楚稼君的双眼。

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5



楚稼君在医院醒过来。

脖子上有缝合和包裹,病房内外都站着警察。他只想看到纪勇涛在哪,动了动头,但脖子的伤口钻心的疼。

门开了,进来了两个穿警服的警察,一男一女,都带着和蔼的笑容走向病床,好像探望生病儿童的热心人;那笑容让他心里警报大作,果然,两人都带着笔记本,在床边坐下:你感觉怎样?

楚稼君尽可能装作虚弱,摇了摇头。

审问员:没事的,我们就是问你几个问题。对了,还有个消息要和你说,刘纬德同志牺牲了。

两个人的目光精密地扫描过他脸上的每一丝细节。

楚稼君的眼神先是迷茫的:刘纬德……刘纬德……是不是那个……就是勇哥单位那个……

男人点头。

楚稼君声音沙哑:我看到他……咳咳咳……

楚稼君:那,我看到的真的是他?

两人都没有回答,楚稼君的演出没有得到任何评分。

审问员:你的名字是?

楚稼君:许飞。

审问员:年龄是?

楚稼君的眼光不断闪烁,他不能回答得太顺畅。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男大学生,面对这场突然的审问,应该的表现是不解。



审问员:你不用反问我们,我们的问题,你知道就回答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

楚稼君不安地点头。

年龄,生日,父母的名字。问到父母生日,说了不知道。

学校的课程表,要好的同学名字,打工的地方……他一一都说了出来。



纪勇涛其实就在门外,他听见部分审问,一直看着地面的眼神动了动:他要真的是楚稼君,这不就是打草惊蛇吗?

李宇:那就当场拿下。如果不是,就皆大欢喜。

纪勇涛:欢喜个屁啊,老刘死了。

纪勇涛深深吸了口烟:怎么和他老婆孩子交代?

李宇欲言又止,也点了支烟,默默抽起来。



门后的审问,节奏也越来越快。这些审问,其实在之前就经过了走访。他们掌握了许飞离奇的大学生活——几乎不去学校,买通同学替自己签到和考试。

打工的地方是一家歌舞厅。老板和经理都和道上有点粘连,可以提供假证。



大学的生活成了突破口,被审问员长驱直入。突然,楚稼君掩着脸哭了起来:我可以说,但你们……求你们别告诉勇哥……

楚稼君:我不想读书,我想做生意,我在歌舞厅倒卖走私烟,赚了点小钱,我就不想读大学了,觉得读出来也就那么点钱。

楚稼君:我就用倒卖烟酒赚来的钱去买同学替我考试,我就可以去琢磨路子。



他的招供,等于一步突进。两个审问员换了下眼神,改问夜总会的事。

审问员:三万多的酒钱是从哪来的?我们问了经理,你最后付了钱。

楚稼君:是……是从歌舞厅老板那借的本钱,有借条。

三万多的酒钱已经被夜总会入账了,没有发现钞票的异常连号,要么“许飞”说的是真的,要么这笔钱已经洗过了。



审问员:你为什么去黄金展?

楚稼君:……我……钥匙掉了。前一天我去那探班,回家找不到钥匙了……然后爬窗子进的屋,第二天就想去展会找找……顺便看看展。

审问员:你探班也是在展馆外面探班,钥匙掉了也只掉外面,为什么进去?

楚稼君:就突然好奇,想看看……

审问员:重复一下你被劫持的经过。

楚稼君:我那时候想去二楼看看有什么东西……咳咳……刚上楼,就听见下面的动静了……

审问员:有几个人?

楚稼君:什么几个人?

审问员:劫匪。

楚稼君:两个……都戴着那个面具……

审问员:刘纬德同志最后都做了些什么,你还记得吗?

楚稼君:……我……记不清了……

审问员:你高考分数最高的是哪一门?

楚稼君:……好像是……化学……

审问员:两个劫匪都有枪?

楚稼君:不记得了……

审问员:问歌舞厅老板借了多少钱?

……



里面的人出来了。

审问在楚稼君的崩溃中结束。他捂着脸,要求见老家的母亲。

审问员:目前问话里,都没有发现铁证。虽然疑罪从有,可考虑到是大学生,我们还是想谨慎处理。

纪勇涛:他如果是演的,那演得太好了。

纪勇涛:他想见妈妈,就让他见吧。见了面就分明了。

审问员:我们也是这样想。他说原本是两个强盗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只剩一个了,另一个不知去了哪——很多问题他都回避或者模糊掉了,不排除是真的,他的反应、回答,很难找到确实的证据。

审问员:还是联系他老家的亲人,一方面送照片过来,另外再来个人,指认一下。

纪勇涛:那他现在怎么办?

李宇:他这个身体状况,目前威胁不算大,平时怎样就怎样。毕竟就像两位同志说的,要真是大学生,我们肯定要优先照顾。



纪勇涛努力回忆平时的相处,他也好、附近的邻居同事也好,都很难把那个嬉笑怒骂的许飞,和杀人如麻的楚稼君视为一体。

他走进病房,楚稼君静静躺在那,神色疲惫。他看见纪勇涛,眼睛才微微亮起来。

楚稼君:他们刚才是来干什么的?

纪勇涛:有个抢劫犯跑了,我们在找,他们来问问你,例行公事。

楚稼君:他们说的好像我就是那个抢劫犯。

纪勇涛:不会的,要是的话早抓你了,还让你躺着?你就去牢里躺着了。

楚稼君的眼眶微微红了起来:他们会不会为了立功,拿我去顶罪?

被那双眼睛盯着,人的心很难平静下去。纪勇涛叹了口气:不会的。你啥乱七八糟东西看多了,不会的。人家刚才问完就出来告我了,告你在学校里乱来,满脑子有毒思想。

楚稼君的手,不知因为虚弱还是恐惧,正在颤抖:那,学校知道了?我读书的事……我家里会不会知道?

楚稼君又语无伦次起来:还有,刘叔叔是不是没了……



太过激动,他的呼吸困难了起来,伤口的包扎隐约现出血色。纪勇涛按住他:没事的,和你都没关系,你脖子都差点断了,别动了,万一变成歪脖子……

纪勇涛:都求他们不追究了,没事。

楚稼君毫不犹豫:我妈啥时候来,告诉我妈了吗?……我想我妈,别告诉我爸,他会抽死我的……我妈不会……

纪勇涛:已经说了,她会来的。



从逻辑上来说,真正的楚稼君绝对不敢见许飞的父母,甚至还会极力规避。

但他们知道,楚稼君也知道。眼下的局势就像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对方的手,不知道自己拉住的是人是鬼。



-



纪勇涛睡在病床边,因为楚稼君紧紧拉住他,不肯松开。

纪勇涛对他来说,就像个护身符,只要这个护身符还在身边,就不会有其他威胁靠近。



纪勇涛要去厕所,楚稼君也要一起去。纪勇涛:你疯啦?你脑子坏了?

楚稼君:我怕。

他怕纪勇涛一旦走出自己的视野,就会和别人一起密谋自己的真实身份,说不定会在某个角落拿回枪……

楚稼君:一起去撒尿。

纪勇涛:你还不能起来。医生说还要观察脊椎是否受损。

楚稼君:我不要用导尿管,我难受。咱们一起去。

楚稼君:要不你打开窗往窗外……

纪勇涛:行了,打住。你到底怎么了?

楚稼君扭着挣扎出被子:万一你走了,外面的人说我是抢劫犯,把我抓走怎么办?

纪勇涛:我把你抢回来啊。



楚稼君死死拽着他,不松手:你去和他们说,我不是。

他把头紧紧靠在纪勇涛背上:勇哥,你别让他们带我走,你救救我……



-



五分钟后,拎着尿袋,楚稼君靠在男厕的墙上。

纪勇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好了。

洗手台那边传来水声,他洗了手,然后就像刚才一样背楚稼君回去。



楚稼君的声音很疲惫:我以为我会死。

纪勇涛:不会的,祸害遗千年。

楚稼君的头埋在他肩上:我死了你怎么办?

纪勇涛的脚步顿了顿。片刻沉静,老医院走廊的白灯闪烁残光,映得眉目模糊。



纪勇涛:没怎么办,回去,一个人过。

楚稼君:我死了你更难过,还是刘纬德死了你更难过?

纪勇涛:我可以直接把你从窗口丢下去你信不信?会说人话吗?

楚稼君不说话了,揉了揉脖子。



过了很久,楚稼君问:我们是一家人吗?

纪勇涛:得看你怎么算了。算是表亲,算是住在一起。户口本不在一块儿。

楚稼君:要是户口本也在一块儿呢?

纪勇涛:哪天我去问问落户。

楚稼君:什么落户?

纪勇涛:大学生毕业落户啊,你……不知道?

楚稼君:我想起来了!辅导员给过册子!



就那么几秒钟,他背后浮起一层冷汗。然后,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,揉了揉他的头。



纪勇涛:想落户?

楚稼君点头。

纪勇涛:不走了?

楚稼君点头。

纪勇涛:那,我去问问。



——纪勇涛的效率很高。第二天,楚稼君就坐着轮椅被他带出医院,去了一间民政的办公室。里面的主任是纪勇涛的朋友,两人各点了支烟,聊起了落户文件。

主任:可以啊,当然可以啊,大学生是重点栽培的,优秀人才啊,毕业后肯定能落户进来。

主任翻了翻“许飞”的档案资料:没问题的,一点没问题。你户口落在谁那?你哥哥那?



楚稼君还呆着,没想到这事那么顺利;纪勇涛点头:落我这。

主任:都是老纪家的人啦?

纪勇涛笑笑:都是老纪家的了。



主任教他们怎么做,比如签几方协议、毕业让单位开什么证明……楚稼君呆呆听着,但又记住里面每一个字,仿佛在三年后的六月,纪勇涛的户口本上,就可以多出一个“许飞”的名字。



-



那一夜,楚稼君没有睡觉。

纪勇涛睡着了,感觉身边有动静。

是楚稼君在拉扯他。



楚稼君:勇哥,我睡不着。

楚稼君:勇哥,以后怎么办呀?

纪勇涛:睡觉。

楚稼君:你当一辈子警察?

纪勇涛:不然呢?不然管的住你?

楚稼君:我们一起去其他地方做生意,好不好。

纪勇涛很困了,叹了口气,把他揽在胳膊下面。



纪勇涛:怎么总想这些?

楚稼君:我们是一家人,一起过好日子。

纪勇涛笑:我又不会做生意,到时候赔光老本,难不成把你卖了抵债?



楚稼君用很轻的声音低语: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卖了抵债。

纪勇涛:什么?

楚稼君:我想办法弄本钱,我们去外地吧?

纪勇涛:去广州?深圳?

楚稼君沉默很久,说了两个字。



楚稼君:——出国。



纪勇涛笑了:我妈还在老家呢。

楚稼君:那种家人,有和没有有差别吗?家人就是,会陪着你,会帮你,会住在一起,会给你饭吃。

有那么一段时候,纪勇涛没有说话;忽然,他反问:不出国,还有哪个地方?温州?

楚稼君:上海。

纪勇涛觉得可笑:上海有啥啊?

楚稼君的眼睛,在黑夜里闪闪发亮,注视着他:现在都是广州深圳和温州,但有消息,上海要起来了。



纪勇涛一怔,笑了几声:你发烧了吧?我叫医生来?

楚稼君:上海会什么都有的,我们会什么都有的。

纪勇涛:我没那么多想要的。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。

楚稼君:那你要什么?

纪勇涛:要你乖,行不行?



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,转开了,眼神有点开心。



纪勇涛:等这次事情结束了,咱们坐火车去上海看看。

楚稼君:什么叫“结束”?

纪勇涛:抓到那个人。

楚稼君:万一抓不到呢?万一他死在外面了呢?

纪勇涛:那就最糟了。我们宁可他逃,也不要他无声无息死外头。那就成了无头案,很多人的死,都会变成无头案。

楚稼君:那些人的死,和你有关系吗?你认识他们吗?



被子被轻轻翻开,他把被子替楚稼君盖上。纪勇涛:我不认识他们。但他们是人,我也是人。一个人,是不会希望其他人受苦的。



楚稼君:他们和我没关系。

楚稼君:我只在乎,你会不会陪我去上海。



纪勇涛很久很久没说话。他几乎以为男人已经睡了。



就在楚稼君也几乎要睡去时,他听见了从身边传来的声音。



纪勇涛:如果以后有一天不当警察了……

纪勇涛:如果有那么一天,我们去上海。



-



第三天,楚稼君出院了。伤还要养一段时间,但不需要待在医院里平躺了。

回了家果然比从前乖了很多,不太出门,不太乱花钱。吃了饭就洗盘子,会给狗梳毛。



有天两人都在家,家门响了,拉开门,外面是两名居委、两名警察,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妇女。

大家笑颜逐开地请“许飞”出来:来来来,许飞同学,你妈妈从老家来探望你了。



楚稼君走向门口。他看着那和蔼的女人;纪勇涛坐窗台边,本来看报纸,此刻也抬头看门口。



他看着那女人,时间只有几秒钟,他应该像个好儿子,哭泣地抱住妈妈,说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……

但是他没有。

楚稼君很困惑:我妈在哪?



门外那团人的神色僵住了。

楚稼君:这不是我妈,你们弄错了。

楚稼君的神色显出警惕,声音也拔高了:什么意思?!你们还在怀疑我?!



居委的人匆匆安抚,其他人带着女人离开。过一会儿,来了个人,为刚才的事儿道歉:不好意思啊,许飞同学,我们弄错火车班次,接错人了……



楚稼君能感到,背后的纪勇涛,气息从紧绷恢复成松懈。他知道自己赌过了这一关——这不是“许飞妈妈”,这是个拉来试探自己的演员。许飞的老家来A市至少需要五天,一个女人,在火车上过了那么多天,带着惶恐不安,



绝对不可能那么气息平静。



纪勇涛的手刚才一直握着枪,藏在报纸后。在许飞做出正确答案后,他无声把枪收了起来。

他从玄关柜子里搬出个蛇皮袋,里面是一颗包扎精美的哈密瓜。纪勇涛:别理他们了,过来,哈密瓜。

楚稼君睁大眼睛: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,这是真的哈密瓜?

纪勇涛拍拍他的背:好不容易弄到的,去拿刀切瓜,给你这个病人买的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6



许飞的母亲快到了,纪勇涛拿到了火车班次号,回去告诉了他。

许飞还挺开心的,帮着把家里收拾了起来,早上喝完牛奶都记得把玻璃瓶放回奶箱。纪勇涛陪他去买了点新衣服,至少得打扮得像个学生样。

楚稼君:我不要穿这种白衬衫,像老头子,报社工作的那种。是不是还要再配个玳瑁花眼镜啊?

纪勇涛:你别动,把这支钢笔别口袋上试试?提醒我了,眼镜……

楚稼君被摆弄半天,百货里的营业员都不耐烦了:这小同志,头发得剪了才像样。

纪勇涛:回去我拿个推子给你推平了。

楚稼君捂着头发,眼神寒嗖嗖的,看着一副要拼命的样。



折腾到最后,那人总算满意了一些,看着镜子里的楚稼君,一个穿着白衬衫、黑布裤,白球鞋,戴玳瑁花眼镜、口袋里别着英雄笔……

纪勇涛看着这样的他,无声松了口气。



纪勇涛:以后都这样穿。

楚稼君:八十岁都这样穿?

纪勇涛:至少毕业前这样。

楚稼君:我妈以前就喜欢我打扮得摩登点。

纪勇涛:你简直就是个打桩模子,放几年前,这副样子在街上走,都可能直接被当流氓拉走。

楚稼君:那还不是在你家打桩打了那么久。



两人拎着两包衣服出了大楼。正是夕阳,火烧云燎开夏夜。下了班的人们汇成一片自行车海,涌过灰色马路。

楚稼君把头仰到很后面。伤快好了,疤的地方痒得人发疯。他对着夕空,轻声唱着张雨生的新歌。马路边的影像出租店里,录像带密密麻麻地垒在架子上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进去逛了一圈,租了两套带子。楚稼君还租了几部老片子,说等妈妈来了给她看。



纪勇涛:大概就这两天了。你妈喜欢吃啥?我找几个馆子看看。

楚稼君:喜欢吃蛏子啊,毛蚶啊。

纪勇涛:那这边可能没有,我找找毛蚶吧,有家的血蚶很肥,还有黄泥螺。



老家的东西,纪勇涛也很久没吃了。



爱呀河小区边,有个火车票销售点。经过时,他们都看着那个车票信息牌。

纪勇涛走向窗口,问了问去上海的班次。

楚稼君:真去啊?

纪勇涛:去啊。等这次见完你妈,你妈放下心了,咱们就去逛一圈。

纪勇涛叹气:那地方到底有啥啊,灰扑扑的……我就知道一个外滩,还有啥?

楚稼君也没去过上海。电视里的上海,确实只有一个外滩,一堆老建筑。趴在黄浦江畔的扶手上往浦东看,一片灰色荒芜,工厂烟囱的黑烟布满天空,废水汹涌,苏州河还是条臭水浜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去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其实他也不知道上海会怎么样,只是想骗纪勇涛和自己去一个新的地方,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。



那人拿着两张车票回来了,出发日期是一周后的周六。



-



半夜的时候,楚稼君睡不着,抱着被子溜达到卧室,蹲纪勇涛床边:行军床睡得脖子疼。

纪勇涛往旁边挪一挪,给他腾个地方。



夜色静静的,床头柜上放着两张有裂痕的CD盒子,都是邓丽君和张蔷的唱片。楚稼君用指甲扣着那条裂痕,嘀咕:我们要有个家啦。

纪勇涛背对着他:嗯。

楚稼君没动:勇哥,你枕头下面是不是放着枪?



长久的死寂,只听得见外面树叶婆娑声。



纪勇涛的枕头下面确实放着枪。他不用伸手摸就能猜到。

楚稼君翻过身趴在枕头上,读着CD盒子上的歌单:你怕我是楚稼君。

纪勇涛开口问:你是吗?

楚稼君:我是许飞。

楚稼君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烟和打火机,趴着抽了起来:我要是楚稼君,你早死了千八百回了。

楚稼君:楚稼君为什么要放过你。



旁边的纪勇涛不知想到什么,忍不住笑了笑,肩膀动了。

纪勇涛:对,就是这点想不通。

楚稼君:他都知道这里在抓他了,还不跑吗?还窝你家里睡觉?他图你啥?图你每个月赚二百九?



他不说话了,咬着烟,瞥着旁边男人的背影。

楚稼君:等我妈来了,我要告状。

纪勇涛:你告。

楚稼君:要三瓶可乐才会消气。

纪勇涛:再让北方朋友给你带肯德基好不好?

楚稼君:要的。



纪勇涛转过身,抢过他的烟,吸掉最后一口,长长叹了口气:这次的事过去之后,你想要什么都行。



他勉强睡了个安心的觉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抖掉床上的烟灰、洗衣服、去门外牛奶箱拿牛奶,不远处,刘纬德的家门口还留着纸灰,门口用粉笔画着圈,圈里白纸焚烧的痕迹在不断飘散。

楚稼君在门口晃了会儿,大飞跟出来,舔他的手。他带狗下楼,沿着爱呀河的河岸一直走到车票销售点,最后确认了一下班次时间——那趟班号为K503次的列车,将在明日早六点抵达A市。

而在抵达A市前,它会停靠于A市邻近的县级车站,临停十分钟。

那次临停,预计将在凌晨三点。



许飞的妈妈,就在这趟列车上。



-



凌晨三点,K503缓缓驶入县级车站的站台。

只有偶尔几个人上下车。



A市,纪勇涛的家中,客厅行军床是空的。许飞说自己这两天住校,学校有考试。



稀疏月色落在站台,有人身披阴影跳上了车厢。这是个穿着黑衣的男人,提着一个长行李包。他的脚步很轻盈,无声走过车厢过道。

大部分的乘客都在熟睡中,包括列车员,也在休息间小憩。

隔着玻璃窗,他看着休息室架子上挂的写字板,板子上有查票信息,记录着每个座位上的乘客姓名。



片刻后,他在表格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名字,走向她所在的车厢。



车厢隔间门一扇扇打开,在5号车厢的某个卧铺旁,男人停下脚步。一个瘦小的女人身影背对他躺在上铺,睡得很熟,一动不动。
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钢琴线,双手拉开,琴弦绷紧时,发出细微的鸣音。



黑暗的车厢里,他的神色被阴影笼罩。火车距离发动还有五分钟。

仿佛是手术般的精密操作,他手握琴弦,伸向妇人的脖颈,连一点声息都没有惊起。宛如猫头鹰扑向鼠,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快速干脆,琴弦已经缠住了女人的脖子——



然后,它松开了。



被子滑落,人体翻向正面,只是一具假人。



几乎是同时,男人知道自己中计,同车厢所有熟睡乘客瞬间翻身而起,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。他正背面的卧铺上,纪勇涛举枪瞄准他。

纪勇涛:袋子缓缓放地上,转过身来,手举高。

纪勇涛:你逃不掉的,楚稼君。



那人手里的袋子落在地上,里面果然有枪械的金属碰擦声。



纪勇涛:转过来。

已经有行动员向对讲器汇报:截住楚稼君了,等待指令。



就在这时,男人转过了身。车厢里的灯被打开了,惨白灯光照亮他的脸——



不是楚稼君。

虽然体型很像,带着鸭舌帽,但不是,年纪显然更大,脸上有一道可怖的刀疤。

纪勇涛意识到,自己布的局,变成了那个人的套路——这个男人不是楚稼君,而是被买命的杀手。下一秒,男人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手雷,但还没来得及碰到环栓,枪林弹雨就悉数打在他身上,把他打成了蜂窝。

整片车厢血红一片。玻璃被血色染成红琉璃,透过火烧云般流淌红艳的车窗,纪勇涛看到对面月台上有一个人影。



——他静静立在雪白月光下,像孩子一样大而清澈的眼睛吸饱了月色,含着某种绝望而疯狂的无助,与笑意纠缠,淹没了车厢里的人。



-



做噩梦刚醒的那种庆幸感,是很多人喜欢的。在提心吊胆的噩梦里挣扎,醒来时满身冷汗,却欣慰而笑。



但是这场噩梦,不会醒了。



一趟列车从铁路呼啸而过,遮住人影。火车开过,人影消失无踪。



-



楚稼君的身影晃过远处的黑夜,进了一辆轿车的驾驶座;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,纪勇涛也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外勤车,逆着火车铁轨飞驰,追逐那人的车。

城郊夜路,只有两辆车一前一后。纪勇涛一边踩死油门,一边探出车窗向前方开枪。枪击中了前车的后车灯,第二枪打中车轮;失去了平衡的车在并不平坦的马路上颤了颤,速度慢了许多,被纪勇涛趁机追上。外勤车从一侧



将它逼近山体,透过车窗,他已经能看见楚稼君的脸。

楚稼君的神色怪异,苍白面目上,眼睛大大睁着,近乎神经质地瞪视前方。在他的车被狠狠撞向山壁时,他仍然保持着这个表情。



两人几乎同时下车,天还黑着,只有车灯诡异地照亮夜路。纪勇涛举枪对准了楚稼君,那人也举枪,但枪口对准了手里的“东西”。

在道路另一侧是火车铁轨,一班火车飞驰而过,隆隆声不断。



纪勇涛看清了楚稼君手里的是什么,那个“东西”阻碍了他扣下扳机——被青年提在手中的,是个孩子。很小很小的女孩子,比同龄人瘦弱,头发焉焉地贴着脸。



那是刘纬德的女儿刘晓梦。

刘晓梦应该在医院里,不知这个人用了什么手段,把孩子从医院偷了出来。



血气几乎冲塌他的理智,以至于他死死咬着牙关,不知该骂什么话;楚稼君还是那副诡异的表情,没有笑意,唯有眼睛病态地睁大,直视他的双眼。

突然,这个人笑了出来。



没有词能准确形容这个笑声,就像锯子刮过脊柱,又好像布满划痕的卡壳CD——他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,笑声尖利得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。

楚稼君:啊哈……啊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咯咯……哈哈哈哈……

笑声耗尽了他肺里的氧气,他不得不喘息,吸气声也是同样的尖利。



楚稼君说,你答应过我什么?

楚稼君反反复复问,问了几乎十几遍。他说着说着就哭了,梦梦在他手里左右乱晃,被晃醒了。



纪勇涛不敢再刺激他:你是楚稼君。

楚稼君:你答应过我什么?!你说啊?!你答应过我什么?!

他又笑了起来。几乎非人的笑声和孩子尖利的哭声混杂,回荡在深夜公路。

楚稼君:你不说我就杀了她!

纪勇涛:我说会陪你走。

楚稼君:那就走啊!说出口了又反悔算什么东西?!

纪勇涛:你把手里的小孩子放下来。

楚稼君抱紧梦梦:我不要,放了她,你肯定对着我开枪。

楚稼君轻声:勇哥,你把枪放下嘛,你放了枪,我就放了她。



纪勇涛没动。

楚稼君:我数到三哦?你不放开枪,我就崩掉她一只耳朵。

楚稼君:三。

他直接把枪口抵住梦梦耳朵。纪勇涛不得不蹲下身,将枪放在地上。



纪勇涛:她爸爸对你挺好的,你想想别人对你的好。

楚稼君抱着梦梦,脸贴着小孩子的头顶,点点头:我记得。

纪勇涛:我对你有哪里不好吗?你没必要这样做的。

楚稼君:你们对我都好,但你们对我好,因为我是许飞。



他抬眼,眼眶泪红看着对面:如果我是楚稼君,你们一开始就不可能对我好。



纪勇涛:你抢劫杀人还劫持人家孩子,你让别人怎么看你?但你把孩子放下,一切就好商量了。楚稼君,我们知道你情况特殊,你很小的时候……

楚稼君:你平时不是这么和我说话的。



他的声音已经冷到了冰点。纪勇涛在记忆中,也找不到用这语调说话的许飞。



楚稼君:勇哥,我是没办法。

纪勇涛:对的,我们知道你是没办法。会从宽的。

楚稼君吃吃笑了:真的呀?会从宽?多宽?

纪勇涛:不杀你。

楚稼君的眼睛亮闪闪的:真的呀?

楚稼君:你当我三岁小孩呐?!



他的身体微微颤抖,把孩子抱得更紧,梦梦没有力气哭了,只能啜泣。

楚稼君:……勇哥,说真的,我是真的没办法。我没得选。

纪勇涛也知道,这人根本不会上什么“从宽”的当:你第一次没得选,第二次呢?你养父死了之后,你明明有得选。

楚稼君:我有个屁的选?!他妈的那时候不管是不是从犯都一样毙了,都杀那么多人了,就算受胁迫作案也一样会被毙,你告诉我我怎么选?!

他喘息片刻,摇了摇头:我就想活。杀多少人都行,反正我要活。



楚稼君将梦梦轻轻往下放,他抱着最后的希望,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纪勇涛:勇哥,你真的不和我走吗?

纪勇涛:你走不掉的。



楚稼君:那好。

楚稼君:那是你逼我的。



话音落,他突然把孩子丢向火车铁轨——远处响起隆隆声,火车将近;纪勇涛别无选择,冲向铁轨去救孩子。

在他将梦梦拽回怀里的瞬间,火车呼啸而过。纪勇涛松了口气,他转过身,准备回车子那。



但是,一双眼睛等在他身后,凝视着他。

——根本来不及反应,太阳穴就挨了一记重击,纪勇涛整个人被打翻在地。

楚稼君看着地上的男人,丢掉他的枪,因为打击太重,这把枪的枪托甚至变形了。

楚稼君:勇哥,做人还是得讲诚信的。



楚稼君:我还是决定,得把你一起带走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7



外勤车沿着道路飞驰,东方破晓,天色微微苍白起来。

纪勇涛的手被绑在后座车窗上方的拉手上 ,头上的血染红了半边衬衫。楚稼君把油门踩到底,偶尔瞥一眼到后面:要不要去医院呀?

楚稼君:咱们去医院好不好?先去包扎一下,然后找个地方吃饭。常熟有家老店的盖浇面特别好吃……勇哥?你还听得见吗?

纪勇涛的左耳还没有恢复听力,应该和头部受创有关。前面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,带着微微的叹息声。



楚稼君:勇哥,你别觉得我天生就这样,我很可怜的。我但凡有得选……

他不停地絮叨:这世上那么多坏人,我给你们介绍几个,好多呢,够你们抓一年的。这样划算呀,你抓我一个人又没啥用。

楚稼君:这世上好多坏人呢,干啥盯着我一个人抓?我以后保证从良,金盆洗手,我写保证书好不好?你就当不知道我的事,回去和单位说抓错人了……

伤口又剧烈痛起来。纪勇涛低声怒道:你杀人时候怎么不怕被毙?

楚稼君:我又不是为了杀他们才杀他们的,我是有目的在的。

楚稼君嘀咕:而且,我能杀他们,你们又毙不掉我。

纪勇涛:那为什么要继续这样活?买个假身份,过普通人的生活,你也未必会被抓到。

楚稼君:我又没读过书,除了这个啥都不会呀。

纪勇涛忍无可忍:你他妈的工地搬砖都不会吗?!



下一秒,尖利的刹车声响起,一个急刹,纪勇涛重重向前面撞去。



车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透过后视镜,他看见了楚稼君的眼神。被那种眼神笼罩的东西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扫射成碎片。

楚稼君:——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?



紧接着,那双眼睛合上了,他弓起身子,深呼吸了好几次,然后摇了摇头,重新发动了车子;语气又恢复了正常,只是带着轻微的颤抖。



楚稼君:勇哥,你别作死。你还有妈妈在老家呢。我要是弄死你,她怎么办?

纪勇涛:她有男人有孩子,没我什么事。

楚稼君:你这人怎么这样啊?没良心。

楚稼君:哎,勇哥,我这次可真的好多东西没带走,咋办?嘿嘿嘿……待会儿车没油了,你有油卡嘛?有带钱吗?

楚稼君:借我点钱,以后还你。唉,以后有一段时候要靠着你那二百九过日子了。

楚稼君:勇哥?勇哥?你别生我气嘛,我真的是没办法。哎,你想要啥?等我弄到钱了,我都给——



话音未落,一双被铐住的手从后面套住他的脖子,死死拉近座椅靠枕,企图勒死他;楚稼君挣扎着,车子失去平衡;在公路上乱飘。

刚才那一下急刹带来的拉扯,让车窗拉手松脱了,被穿在里面的手铐也滑了出来。



他从纪勇涛手里挣扎出来,还没来得及稳住方向盘,头发就被揪住,那人扯住他的长发,狠狠将他的脑袋往方向盘上撞。每一下撞击,车子都会发出可笑的喇叭声,楚稼君用尽全力将他推开,满脸是血。

但纪勇涛的目标不是他,在这样的情况下试图肉搏打赢对方是个豪赌,他的目标是副驾驶座的座位——外勤车的副驾座位下面放着备用枪支,只要拿到枪……



他的身体从后座扑向前座,被铐住的手伸向座椅下方。



楚稼君捂着头,在眩晕中拔出刀,捅向男人的肩膀;纪勇涛整个人都翻到了副驾,左肩挨了结实的一刀,也就在这时,手摸索到了座椅下的枪。

他回身举枪对准楚稼君,只听见铿锵一声,匕首打开枪口,但下一秒握刀的手就被踹中,匕首滑落到了离合器下面;楚稼君一脚踹在他腹部,车体剧烈晃动,纪勇涛被踹在副驾那侧的车门上,车门也因为这冲击力而打开。失



去控制、借着惯性靠近山崖的车上,纪勇涛半身都悬在车外,肩膀甚至被地面摩擦到。失控的车很快贴近山崖那一侧,他半身悬空,风从下方呼啸而起。



也就在这一瞬,他举枪,正式对准了楚稼君。

那人也找回了匕首,扑向纪勇涛。然而,枪口比刀尖到得更快。



近在咫尺的黑色枪口。



纪勇涛扣下扳机。



保持着那种怔怔的表情,楚稼君的眼睛微微睁大了。与此同时,两人都听见了那个改变了命运轨迹的声音——

卡壳声。



这把老旧的枪,卡壳了。



楚稼君的双唇颤动了一下。他微微向后退了退,被血染成粉色的眼眸充满了难以置信。双唇的颤动愈演愈烈,它终于发出了声音——



是撕破黎明寂灭的野兽咆哮,是疯子的尖叫,是孩子的哭。



很多年、很多年后,这声尖利漫长、撕心裂肺的嚎叫,徘徊在他的每个噩梦里。



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嚎叫,那张阴柔的脸目眦欲裂,气息血红,就像是古代鬼故事的鬼变——披散的长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贴在他的脸上身上,与所有的绝望、失望、崩溃、无助一起,涌向纪勇涛。



楚稼君嚎叫着扑向他,纪勇涛根本看不清眼前,只能感到腹部剧痛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这个人将他按在车内外的边界,匕首捅刺了三下。其中有一刀显然刺进了紧要地方,纪勇涛的呼吸当场就变了,空气飞速从他的肺部



流失,无法留在体内。

他不得不死死抓住楚稼君的手,让那把刀留在体内,避免它被拔出来。



楚稼君的眼睛充满血泪,像旋涡般像榨汁机般,往昔所有留在体内的柔软与希望全部被打得粉碎——他放弃了刀,把它留在纪勇涛体内,然后夺过那把卡壳的枪,枪口抵住男人眉心,疯狂扣动那不会射出子弹的扳机。

然后,这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,无力地逶在他的身上,血发如赤练缠身。趴在他的身上,楚稼君嚎啕大哭。

他哭了很久,哭得精疲力竭。



你知道了吗?

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,为什么要留在爱呀河了吗?



求求你,说你知道吧。



他疲惫地撑起身,发梢滴着血,垂在男人的脸上。纪勇涛的呼吸越来越艰难,每次空气进出肺部,都像是经过一个破碎的风箱。刺进腹部的刀太深,刀尖一直向上刺穿了左侧下肺叶。

但杀意来得又那么快。

纪勇涛把匕首从自己腹部拔出,刺向了他——楚稼君抓住了那刺向自己的刀刃,手指被刀刃割伤。那人本就半身悬空,此刻,身体从车内滑出,沿着公路边的斜坡滚落下山崖,消失在下方黑色的密林之中。

纪勇涛听见他尖叫,看见他想伸手拉住自己。



但一切都太晚了。



-



因为黄金展的混乱,珠宝展在A市取消。但相比楚稼君的新闻,展会取消的消息在这座城市无声无息被淹没。

爱呀河小区出了名,楚稼君用来藏肉的西餐厅,整条街都鬼气森森。

大飞被邻居暂时接去照顾了,大概因为想主人,瘦了很多。



纪勇涛回了趟老家。

他被联防队的巡逻员发现倒在树林里,送去医院,被救回了一条命。回去后经历了持续一个月的停职调查,家中所有和楚稼君有关的东西都被带走了。



在这之后,他回了一趟家。

母子很多年没见过面,家里也知道了许飞的事。只有每天吃饭时,母亲和其他家人会和他坐在一张桌上,继父会带着碗坐到电视机前,边看电视边吃。母亲的另一个孩子似乎想和他讲话,但每次开口,父母很快就会把他弄去



其他地方。

纪勇涛经过了许飞的家,他只在很多年前来过这一趟,记忆中早已找不到那些关于家人的印象。

他在老家只待了三天,然后提前买了票,吃完午饭后回了A市。母亲送他到家门口,问了他几句冷暖,两人就分开了。



李宇找他吃饭,说了下周回岗位的事。现在查下来,确实是没有同伙嫌疑,只能说是严重失察;但看在他也在追击歹徒的时候舍生忘死,组织的意见是从轻处理,戴罪立功。

纪勇涛:他是不是又作案了?

李宇:他应该是往浙江那边跑了。

纪勇涛:他想去上海的。可能沿途抢,边抢边走。

李宇:他给你来信了,你知道吗?

纪勇涛以为自己听错哦了。

他停职期间,楚稼君沿途寄了好几封信回A市,内容在其他人看来很可笑,就是劝纪勇涛“念念旧”,丢下工作跟他跑。



纪勇涛:我和他接触下来……

李宇:你们那个情况已经不是“接触”了。

纪勇涛:……我和他住一起的这段时间,就有个感觉——他和这个世界没关系。

纪勇涛:起初以为大学生一门心思读书所以读得和社会脱节了,后来想想,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这个社会的一员,他没这概念,没钱了就抢,不爽了就杀。

李宇:但他在这留了那么久。

纪勇涛:因为他想变成其中一员。他不是那种被社会排挤出去的人,他是很小的时候被硬性力量剥离出去的人……其实要是……



他说到这,没有再说。



食堂里,两人对坐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李宇点了支烟,烟雾缭绕,他说了句“太晚了”。



-



回岗前,上面还派了个科研任务下来。好像是省厅引进了一个高级人才,留洋回来的,学的是一门叫“心理学”的课,要让纪勇涛配合。

单位里有传言,说这个科目就是研究精神病的,学成了还会读心……反正没怎么听说谁家孩子学过这个,神神秘秘的。

来的是两个人,一个中年男人,带着个年轻学生。纪勇涛被叫去他们的办公室,男人推了推厚重的眼镜,把他的名字、年龄、生日、职位之类的基本信息,反复确认了好几遍。

纪勇涛:为什么资料上有的东西还要确认啊?

男人:因为要知道你觉得你是谁。

纪勇涛:啊?

男人:就是,纪勇涛,这是你父母,是外在世界加给你的身份。但排除这些,你希望你是谁?

纪勇涛:纪勇涛啊,不然呢?

男人:你不要对我们有什么敌意……

纪勇涛:不是,同志,你啥意思?我还能不是我?

男人:如果没有这个身份,你想成为谁?



纪勇涛笑了几声:有钱人。

男人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。



纪勇涛:等等。还能改吗?

男人:能。

纪勇涛:……许飞的哥哥。

男人:哪个许飞?

纪勇涛:大学生许飞。

男人:不是楚稼君?

纪勇涛:谁家祖坟喷火能养那玩意儿?

男人:好,那你的弟弟许飞,他是个大学生,他长什么样?

纪勇涛:他……



纪勇涛发现,他脑海中的许飞,长了楚稼君的脸。

他躺在椅子上,呆呆看着天花板。男人问:他如果不是楚稼君,就只是许飞,你愿意不要“纪勇涛”这个身份,要“许飞的哥哥”这个身份?

纪勇涛点头。

男人:这个身份能给你什么?是人生价值?利益?还是……

纪勇涛:没什么,就家里多个人。

男人:你家原本几个人?

纪勇涛:我一个。

男人:那这个身份给你的东西,不叫“家里多个人”,叫“家”。



纪勇涛用手掌盖住脸,低低笑了。



男人:他想要什么身份?是楚稼君,还是许飞?

纪勇涛:他赖着不走,肯定喜欢许飞这个身份。

男人:那他要的也和你一样。

纪勇涛不说话,长长叹了口气。他叹气时,呼气声带着细微的杂音。楚稼君捅他的那三刀,最后一刀刺进左肺叶,以后可能伴有很多后遗症。



他回了办公室。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,连带那个相框也变得灰暗。纪勇涛把它拿起来,吹掉上面的灰,就这样看了很久。有同事经过,拍了拍他的肩:别多想,谁能料到啊这种事,没一个人看出来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。

纪勇涛把相框丢进包里:我要走了。

同事:啊?你不干啦?

纪勇涛:我带几个人去上海,他肯定会去那。



他本来把狗接回家了,但因为出差,又要把它送去邻居家寄养;好像是不愿意被送走,大飞拼命跟着纪勇涛,不肯进别人屋,怎么拽项圈都不进,抱进去也马上冲出来。

纪勇涛蹲在那,愁得没办法,最后为了任务,开了特例,让他把狗一起带去了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8



原本珠宝展准备在A市举办,楚稼君是有计划玩一把大的,也确实有人在打听他的计划,试图入伙。

在沿海地区流亡一阵后,他进入了上海。刚好是1991年的一月,整座城市都弥漫着新年的气息。



这一路上,他给纪勇涛去过信,甚至给他单位去过电话——因为纪勇涛家里电话没人接。那人几乎不回家,没发现家庭座机早就欠费了。



一开始,对面的人采取怀柔,试图劝他自首;电话打多了,对面也烦了,留下一句“你要么就说你在哪,别有的没的就打电话过来”就把电话挂了。楚稼君就是想问问那人是不是还活着,怕自己下手重了。



在火车站对面的咖啡店里,有两个人坐在他对面,都带着墨镜和帽子。他们好不容易约上楚稼君,打算三人组个队,上海今天下着雨,雨水在蒙灰的外玻璃上落下一道道明亮的血管。

有个小道消息,据说在A市黄掉的日本珠宝展,会改在上海举行。



对面的人在和他说话,但他就只看着手里的号码本,翻看着里面一个个号码。那些和纪勇涛有关的号码他都打过,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。

后来甚至打去过纪勇涛的老家——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,楚稼君还挺开心的:大姨好!

母亲还没反应过来:你是……

楚稼君:我是许飞啊,是他表弟,那你就是我大姨——



下一秒,伴随女声惊惧的抽气声,电话被挂断了。



楚稼君回过神,合上手里的本子——那两人在喊他,他们是一对叔侄,原来在义乌那一带作案,最近打击很严,决定往浙江做一票大的,然后就收手做生意。

楚稼君从前不是很喜欢这种“上岸人”,抢钱只是他们弄到钱的渠道,钱弄够了就收手了,改名换姓过日子。他没办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向往普通人那种日子,去单位工作,挨经理的骂,受气……在他的世界,只要有枪,为



所欲为。

但最近,他渐渐地有些转变了。他有了想要的东西——许飞的生活。楚稼君毫不在意这生活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,反正都抢到手了,只要还能见面,他应该可以软磨硬泡,说通纪勇涛,把这个生活继续下去。



楚稼君:我要组人我自己就能组,为什么要加进你们俩里头?

楚稼君:三七分,你们俩分那个三,我不还价。

成究:现在查得越来越严,尤其是你在A市那边那么闹,那边连偷车的都快混不下去了!

楚稼君:几个偷自行车的关我什么事。

成究:你一路往东南跑,沿途查得就更严。有个调查组,我听说就是从A市出发,来查你的,之前停在常熟那边查你抢储蓄所的案子,连带着几个在那混的人也被抓了。

成究:这个调查组如果真的冲着你来,就这两天,就会到上海了。

楚稼君打了个哈欠,没答话。



成究的侄子一直坐旁边,话很少,眼神也有点呆滞,一直在旁边吃盒饭,吃得衣服上都是饭粒,好像智商有点问题。这人体型极大,宽胖得像一堵墙一样。比起楚稼君,这人显眼得吓人,反而把其他人衬得平平无奇。



楚稼君:这个分成,不答应的话就不用商量了,我走了……



他起身离桌,但就在站起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腰,将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;这股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来自于这个胖子,楚稼君身在半空,根本挣扎不开。

咖啡店里顿时起了惊惶,服务员还以为是客人吵架,还想过来劝;紧接着,伴随数声惨叫,胖子丢下了楚稼君,捂着小臂哀嚎——楚稼君用折叠刀刺了他。

血色涌出,人群也从惊惶变成了恐惧,纷纷喊着“杀人了”往外跑。



楚稼君落在地上,收起手里的折叠刀,跑向门口,打算尽快销声匿迹。火车站人来人往,有不少人注意到咖啡馆里的混乱,驻足观望。

他本打算跑,随意往出口看了一眼;紧接着,他停下了脚步,呆呆看着火车站的出口。



——他看到了纪勇涛。

起初,楚稼君以为自己看错了;纪勇涛是跟队友一起出来的,正在和本地接应的人说话。而且,他身边还跟着一条狗。

他还想再看一会儿,突然,狗的视线转向了这边。大概是闻到熟悉的味道,大飞一下子兴奋起来,拼命地往这挣扎;纪勇涛担心它跟人群走丢,用力拉紧了牵引绳。



-



到了上海之后,他们面临最大的难题是语言问题。

普通话的普及在这一年还没有达到阶段性成效,同语系也许还好,像纪勇涛和楚稼君这样从小跟人四处跑,各地方言都能听能说。比较难的粤语和温州话,也因为办案数比较多,逐渐就学会了。

可上海话完全听不懂,语速快,叠词多,莫名的多音字几乎每句都有,除了句末的“伐”,几个人折腾了半天,什么规律都没听出来。

对面咖啡馆里似乎有人斗殴,他好奇地往那看了眼。大飞又开始兴奋了,对着某个方向叫个不停。

同事:勇哥,好不容易说通了,我们先去招待所放东西,吃个便饭就开会。

纪勇涛:地址给我,我先去遛个狗。

同事:你知道怎么去招待所吗?

纪勇涛:跟地图啊。

同事:那个……那个,小焦啊,火车站,就是,这个地方,离招待所,睡觉的地方,多远?

同事:啊?在虹……虹镇?勇哥他说在虹镇。

纪勇涛想,从火车站走去虹镇,能有多远啊,遛狗去了。



和A市比起来,上海的色彩更灰些,倒是路口有几家夜总会,其他地方没啥灯光。马路边,几个老头笑话浦东江边那个新挖的“大坑”:侬看那张设计图伐,在黄浦江边上面插一根糖葫芦,有毛病伐,想伐出到辰光造出来是额



撒么子……



——好像上海最近在黄浦江边造个很奇怪的建筑物,被人说像个缺了球的糖葫芦。他看了眼街边的工程宣传图,真的挺像的。

天晚了,路边没什么人,等过了八点,人最多的就是歌舞厅、录像厅和夜总会。沿海一带最近有个叫“卡拉OK”的时髦玩意儿,单位里的年轻人想下次去联谊。

他牵着大飞转了圈,买了点东西和水给它。难得来一次,本来想去四处看看的,楚稼君原来想过去淮海路和南京路,想去逛第一食品百货。

离商业街越远,灯光就越稀疏。他借着一处路灯看地图,看清自己和目的地的距离时,纪勇涛不禁骂了一堆脏话。

出租车很少,而且贵。出外勤时,出差津贴都交给一个同事来保管了,他身上就十几块钱。纪勇涛和狗坐在路边,纠结怎么找到夜公交线路。

突然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递过来三张百元大钞。



他怔住了,转头看那人。昏暗路灯下,楚稼君带着一脸期待的微笑,大飞高兴地扑到他背上,拼命舔他的脸。

楚稼君:打车吧,晚上公交很少的。

纪勇涛想动手,但那人另一只手握着枪,枪口对准了他。

楚稼君:我的枪可不会卡壳。

他用枪死死顶着纪勇涛,逼迫男人站起来,隔着路灯灯柱,都只能看见对方的半张脸。



楚稼君:我知道你们出差有每日津贴,很少的,这点钱不多,你拿去。我现在比较困难……

纪勇涛根本不等他说完,试图从侧面擒拿住他握枪的手;两人的身影灵活地绕着灯柱对峙,楚稼君勉强躲开了。

楚稼君:我以后会给你更多的,你稍微讲点道理好不好?

纪勇涛:你敢打电话去我家?!

楚稼君:别忘了我要落户在你家的,我怎么不能打电话过去了?!

纪勇涛:你算算你杀了多少人?!

楚稼君:我又不认识他们,我算他们干什么?



他转头跑向晦暗的弄堂,但大飞跟得很紧,纪勇涛就跟着大飞,再次在弄堂里把他追上了。楚稼君被他从后面踢在墙上,右手想掏枪,被纪勇涛打开了,左手想掏折叠刀,也被算准了,直接扭住手腕夺了刀。

纪勇涛想用刀刺他,他只能靠着墙,死死抓住男人的手腕:你住在哪?你们招待所……等你气消掉一点我去找——啊!

纪勇涛狠狠用额头撞了他额头,楚稼君的后脑勺重磕在砖墙上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



楚稼君:……别再打了,谁也打不赢谁的。别再……

纪勇涛又是一下。他也发狠了,抬脚揣在那人旧伤口上,把人逼退了。但愤怒的男人转眼就再次扑了过去,扭住了他的左臂。



楚稼君被他压在地上,但右手拿回了枪,抵住纪勇涛的腹部。

楚稼君:……你看,谁也打不赢谁的。

纪勇涛:你为什么不开枪?

楚稼君嗤笑一声:我想要你跟我走,这很难理解吗?

楚稼君:要钱就说个数,要东西就我买,你到底要什么才肯跟我走啊我都快疯了!怎么就听不懂人话那么难沟通呢?!

纪勇涛:因为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。

楚稼君:那你们,他妈的倒是告诉我,它是什么鸟样啊!

纪勇涛深深叹了一口气:它不是这样的。

纪勇涛:我们已经来不及从头到尾告诉你,它是什么样的。但只能告诉你,它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它是有很多很多人、很多很多个家组成的,不是由你和你之外的人。

楚稼君:除了我就是我之外的人,凭什么它就不是这样的?!

纪勇涛:你可以这样想,但是你把很多人的家毁掉了。

楚稼君:他们的家关我什么事?我只管我们!——你说,我和你的家怎么办?我要花多少钱才能保住它?



抵着他腹部的枪口微微颤抖,他回过头,看见纪勇涛在阴影里的双眼,那双眼里,愤怒很早就偃旗息鼓,留下的是无尽的无奈与难过。



纪勇涛:我们不会有家了。



话音落,他抓住枪管,让枪口离开自己;楚稼君尚未反应过来,他的眼睛大大睁着,整个人似乎都失去了抵抗的力量。



纪勇涛:不会再有了,永远不会再有了。

纪勇涛:……我最后带你一路,跟我走吧,最后这一路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



他的手,慢慢地、温柔地,从楚稼君那只绝望的手中解开枪,无声将它握在自己手中。楚稼君的眼里怔怔落着眼泪,他仿佛突然经历了一场葬礼,那个名为家的东西,已被掩埋六尺之下。

纪勇涛将他疲软的身体从地上拖起来,像拖动一个棉布娃娃。



突然,大飞狂吠起来,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纪勇涛身后,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拽起来;这股恐怖的蛮力有着压倒性的优势,纪勇涛被那个壮汉揪着,看见旁边有个男人窜过来,拉起楚稼君说“快走”。

楚稼君浑浑噩噩拿起掉在地上的枪,踉跄着走了,身影消失在黑夜中。



纪勇涛挣扎时,似乎撞到了壮汉手臂上的伤,那人虽然强壮,却完全不吃痛,一碰伤口就撒了手,捂着手跑了。

他落在地上,上海的夜里,只有弄堂深处的猫叫声,楚稼君不知所踪。



-



楚稼君跑了很远,他一边跑,一边擦掉阻碍视野的眼泪。不知像行尸走肉一样跑了多久,他感觉到了江风扑面。

黄浦江边,汹涌的夜风和轮渡的鸣响回荡在外滩大道上空。他走到江边,靠着扶栏,望向江对岸那个奇怪的工地。那地方准备造一根糖葫芦,地基已经挖开了,像个无底的天坑。

忽然,他听见旁边有响动。



闪烁不定的路灯下,狗吐着舌头哈着气,蹲在边上期待地看他。

它一路追着他的味道过来,跑得精疲力竭。但这种动物又是那么简单,哪怕累到趴在地上,看见楚稼君走向自己,还是吐着舌头欢快地摇着尾巴。

楚稼君跪在地上,环着大飞的脖子抱着它,狗的身子很温暖,在微冷的江畔成为唯一的依偎。



楚稼君:大飞啊,我们都没有家啦。

楚稼君抱着它,落了许多的眼泪。他起身走了,大飞摇摇晃晃地跟上。



他走在前面,又沿着黄浦江,走了很远,它一直跟着。楚稼君越来越不忍心,他回头赶过它:你别跟我啦,我养不活你的。



狗和人能一起过,狗和狗、人和人,都能一起过。



鬼想,要是没有不当心把人皮弄丢就好了。



鬼走回狗的面前,坐在地上,长发被江风吹乱。狗满足地伏在鬼的膝头,被轻轻抚摸着。



鬼落了很多眼泪,他从死去到活着,似乎从没有像这几次一样落过那么多的泪。



楚稼君紧紧抱着它,让它安心地枕着自己的臂弯。冰冷的枪口,无声靠近它。



江风呼啸,一阵轮渡鸣笛,江水淹没枪响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19



成究的老家是一个以木雕佛像出名的地方,但他们村子的地理位置不好,能种的东西少,年轻人也越来越少,后来有人去公路边劫货车,拉上他一起。这样的事情干得多了,追捕也紧张了起来,他就带着侄子跑了,在北方干



过一段时间的工,又打伤工头跑了……

他说个不停,楚稼君坐在角落,靠着地下室的墙抽烟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成究说了半天,透过烟雾,看见楚稼君的眼睛红着,好像还在哭。他弄不明白这人是怎么了——这条道上的人都听说过“脸谱”的头头,年纪小,下



手狠,做事疯,他们以为只要搭上楚稼君,就可以在一座城市为所欲为。



成究:我让我侄子救你,不是为了看你哭啊。你说说,要是那个展真的在上海办起来了,你要多少人能成行?

成究:我看得七八个……都得是老手。上海这边的路不是按东南西北画方块的,本地警察熟悉路,如果外地赶来“干活”,石库门里头迷路都能迷死。弄个愣头青过来,压根不知道怎么办。

成究:你肯定还有藏枪的地方,对不对?我让外面的兄弟去找,干大事得要装备的……小楚哥啊,你到底听没在听啊?



楚稼君呆了呆,突然拔出枪,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;成究被他吓得半死,去抢他手里的枪。

成究本来就很瘦,站在他侄子边,和个纸扎人似的,抢枪也抢不过楚稼君,两下就被撞倒在地;楚稼君握着枪跑到角落,好像下一秒就会扣下扳机。



他站在那,有好几次真的想扣下去,最终却没有扣下手指。



楚稼君垂下手,呆滞看着地下室天花板错综复杂的管道,忽然哼起了歌。这个人在房间中间晃来晃去,疯疯癫癫的,突然又跳到成究面前,厉声问:你要枪干嘛?

成究:抢……抢展子啊。

楚稼君把脸凑到他眼前,好奇打量着这个干瘦的丑陋男人:哦……那要是枪带不进去呢?

楚稼君:现在都有搜身了,有没有枪都一样的。你那个侄子,都不用进展子,在外面就能被人认出来。

成究:我们在上海没犯过事。他们不认得……

楚稼君:明天开始,你侄子就会上这边的通缉了,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?



成究虽然体质不怎样,但脑子转得很快。他起初以为昨晚那个男人只是楚稼君的仇人,现在回想起来,那人很可能是警察。

他骂了一声:都是为了你!

楚稼君却没回答,他垂下眼笑了:对的对的,都是为了我呀。

楚稼君:我也想做最后一票就收手,所以这次要手稳。至于你说组几个人能包下那个珠宝展,我看要不……多组点人吧?

他的眼睛熠熠生辉,里面有宝石碎屑卷起的风暴漩涡,他要那些珠宝钻石,他急需它们,这些可以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。



楚稼君在路上看见了展会宣传,展出地点在南京西路,安保将会很严密,动静只能小不能大。

但他想玩个大的。他让成究帮自己码人,代价是额外的一百万。



这个“行业”的生态大致如此,有能力组织大行动的人,会吸引那些没能力却有野心一搏的。大部分人在前几年被打得烟消云散,转为小偷小抢,靠暴力违法一夜暴富已经是过去式,摆在他们这些小鱼小虾面前的,是一口逐



渐干涸的池塘。

每个人都想在水彻底干掉前,最后撕咬一块肉下来。



-



纪勇涛本来带人在昨天的巷子里调查,突然有人喊他,说在草丛里发现了东西。

那是一张报纸,上面登着珠宝展的消息。报纸上还放了张入场券。

这是楚稼君的留言。



这次的珠宝展,安保做得很严密,内外几乎滴水不漏,墨镜和口罩必须脱掉,查验身份证明以及搜身,像楚稼君或者那天晚上的胖子,几乎没有混进去的可能性。

已经确定楚稼君就在这座城市了,很大概率还有两个同伙。跟随纪勇涛来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那架冲入展会落地窗的吊臂车,胃里一阵绞痛。



上海的工地也很多,比A市还多,中心区域几乎每个地方都有开工的地方。

在一到三年后,这里也许会遍布“建筑物”——他们只能预想到这一步,就像那些预想不到五年后私家车数量的老小区。

如果有人告诉他们,这些建筑物比他们预想中要高五到六倍,很多城市的天际线高度都会这样拔高,每条路上都会有天眼,对普通人来说,“枪”变成了一个仅存于影视剧的道具,年轻人甚至不知道什么叫路霸和悍匪,不知



道什么叫抢火车,连那种传统绿皮火车都只在电视里看过,金银首饰坦然带在身上、不用缝贴身衣物里,“戴满金镯子戒指的手被人砍掉”只存在长辈的调侃中……



人们尚想不到那么平静而美好的未来。



未来不存在每个月的二百九,为了一袋特殊奶粉走投无路,过年才能吃一顿肯德基。很多年后,纪勇涛去医院领高血压药,顺口问了一句从前某个同事女儿的病;年轻的医生困惑地抬了抬眼镜,告诉他那种病现在吃两周的药



就能治愈,全医保。科室桌上摆着一个炸鸡全家桶,小护士和女医生为了身材根本不想吃那个。



在展会开始的前周,楚稼君在一家电影院里包了场。所有的位子上坐满了人,他站在屏幕前,在关上灯的影院,只有屏幕前留了灯,把他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。

楚稼君:他们不怕我们了。

楚稼君:我们以前哪里都能去,什么都能弄到手,什么都是我们说了算。以后也得是这样。

楚稼君:我们得让他们知道,就算没有枪,他们也得怕我们,也得让我们用我们的活法。



这是一场豪赌。就像宝石一样易碎的布局,却泛着白骨生花般的邪光。



附近的工地已经做了检查,展区四周控制了车道。因为有学校在附近,靠近学校区域的安保做的格外严密。

展览每日有人数限制,一共办五六日三天。



楚稼君在第一天,也就是周五的上午进了展馆。

基本在一开展第一批。

他戴着眼镜,在上下嘴唇后面塞了棉花,改变嘴型,头发盘在鸭舌帽里。检票的人只看过他的照片,没有认出他。

在还没有多少人的展馆里,展柜边没有保安,所有保安都在二楼观察一楼展区,按照平均人员来算,比那次黄金展的还要密集。这些保安都配了枪,别在腰上。

两辆旅游车在馆外停下,胸口贴着“宁波探亲团”贴纸的旅行团也在导游带领下进入了展馆。展馆顿时拥挤了起来,将近百来人的入场,让不算太大的展馆一下子拥挤了起来。



他靠在一个玻璃柜边,看着下面闪闪发亮的祖母绿项链。旁边介绍板上标着估价,光是这一条项链,就价值大约十五万。

十五万大概是一个小公文包的体积,等价的黄金大概是半块砖左右,很沉重。

但如果是宝石,装在口袋里就能带走,装进信封里就可以邮寄。

他伏在那,出神地看着。宝石的光辉落在他眼里,清澈又明亮。

突然,一只手掀开了他的鸭舌帽,盘在里面的长发披落下来。



楚稼君听见那人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。



纪勇涛:喜欢的东西,要自己去挣钱买。

楚稼君愣了一会儿,并没有跑,而是用两根手指模拟走路的样子,在玻璃上“走”向纪勇涛。

楚稼君:我也在努力挣钱啊。

楚稼君期盼地看他:我没带枪,也没带刀,我就是来逛展子的。勇哥,我听你的,收手不干了,打算去广东打工了,你就当为我好,当作我什么都没干过吧。

楚稼君的手指“走”到纪勇涛的手肘边,食指尖轻轻戳了戳他:好不好?

纪勇涛也看着那串项链,没有说话。



楚稼君:好不好?

纪勇涛叹了口气:好你个头啊。哪有地方是男厕所排队女厕所不排队的。

楚稼君没反应过来。厕所在展区的东侧,是个T字结构,但男厕那的队伍延伸出了门口。

纪勇涛:你要是真在大学找了个女朋友,陪她逛过百货,就不至于犯这个错——等女同志上厕所要多久你知道吗?永远都是女厕所在排队。



楚稼君的眼神沉了下去,连里面宝石光芒也变得森寒起来:那又怎么样?这里有几百个人,你怎么确定哪些人是我的?

纪勇涛:至少一百多个人吧,我没估算错的话——你找黄牛大量收票,让自己人用旅游团的名头群体进入,到时候动手劫持普通客人,带人质和宝石上旅游大巴——如果其他的公交或者货车停在展馆外肯定会被盘查,但旅游



团的车可以一直停在那,没人起疑心。

纪勇涛:刀片都藏在鞋跟里,避过搜身,在厕所拔出来。这就是为什么男厕所排队能排成这样。

楚稼君:那又怎么样。我说了,你怎么确定哪些人是我的人?



——从厕所出来后,每个人都把旅游团的贴纸给丢了,看起来都是普通人。

纪勇涛:我猜大致是这样,这些人先在展馆里找好自己待会儿要劫持的目标,然后去厕所拔出刀片,丢掉贴纸,回到展馆找刚才的目标。就算偶尔有错漏也没关系,只要大部分人质都是普通游客就可以。

纪勇涛:所以你觉得我们只能用普通办法区分人质和劫匪?



他把手伸向楚稼君。同时,展馆内的广播响了——



火灾警报,通知客人离开展馆。

立刻就慌乱走向出口的全是普通人,而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的,则全都是楚稼君的人。二楼的保安已经拔枪对准了一楼的那些人,楚稼君依旧趴在柜台上,不舍地盯着那条祖母绿。

纪勇涛:自己把手给我。我带你出去。到此为止了,没什么好玩的了。

楚稼君转头,睁大眼睛,笑着看他。



楚稼君:勇哥,我很喜欢学校的。

他半张身子都趴在了柜台上,松了口气:从变成许飞后,我就开始留心起了一件事。比如学生会坐哪路车上学,什么时候会春游秋游,什么时候会举办校外活动。

楚稼君:比如去公园里种树,去校外实践——快过年了,谁也没心思读书,学校好像经常这时候组织看电影吧。昨天淮海路的电影院门口就有学校的巴士,这种都是分年级、分批去的,我猜,今天还会有学生去。

楚稼君笑了:我在A市第一次干活就是用送学生的车当掩护,我真的,很喜欢学校的。



在淮海路某家历史悠久的电影院门口,一辆载着小学生的巴士正缓缓停靠在路边,准备把师生放下;突然,两个人拦住巴士,挥动手臂,其中一人指指右车胎,似乎意思是压到了什么。

司机打开了车门。



-



楚稼君看了纪勇涛的手收了回去,一把抓住了那只手,但立刻就被男人甩开了。

楚稼君:生什么气啊,勇哥,又不是第一次了。

楚稼君:把手给我好不好?勇哥……



他温柔地将手放在柜台上,手指勾了勾。

楚稼君看着纪勇涛的双眼:我能做到哪一步,你不是心知肚明吗?你不是最了解我的吗?

他腰上的大哥大来电了。楚稼君把电话摆在柜台上,杂音严重的通讯里,另一头传来孩子们的哭叫声

楚稼君:说不定是录音呢?说不定呢。但如果我没有顺利出来,你知道那车里的人会怎么样。

纪勇涛:我没见到,我们不会为了一群还没见到的人质谈判。

楚稼君:消息很快就会过来了。



纪勇涛腰上的对讲机响了,但是男人按掉了它。

楚稼君:你听吧,没事儿。

楚稼君:我太了解你们了,你们不敢让孩子冒险的。勇哥,一个人都不用死,我的诉求很简单——我们带着珠宝走,不许人跟着,等出了城,就把那车孩子放了。

纪勇涛:那么多人,每个人能分多少算过吗?

楚稼君笑了笑,没说话。纪勇涛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

纪勇涛:那两辆旅游大巴里都有炸弹,你根本不打算跟他们分赃。

楚稼君点头,眼神无辜:我最后一把了,管什么江湖名声呢。

纪勇涛:你要这里所有的珠宝?你一个人搬?

楚稼君摇头:我带不走的。我就要这一条绿宝石的项链,再带个你。



楚稼君的手还放在柜台上。



楚稼君:你跟我走好不好?你如果还把我当弟弟,就把手给我。



纪勇涛看着那只手,突然举起拳头重重打了下去——那只手仍然放在那,一动不动;而玻璃柜台碎了,纪勇涛满手的血,用拳头打碎了柜台,掏出那条血淋淋的祖母绿,丢到楚稼君脸上。

纪勇涛:我跟你走,你如果还把我当哥哥,就说话算话,出了城,把人放了。



那双眼睛熠熠生辉,写满雀跃。然后,他捡起地上那个被同伙随手丢弃的导游喇叭,摆在大哥大前面。

电流鸣声过后,巴士里孩子的哭声响彻展馆。



楚稼君:楼上的,把枪都放下,丢下来。其他人去拿首饰,都丢到那个袋子里。

纪勇涛:……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。

楚稼君:哎呀别这样,有钱万事好说。

纪勇涛:……我手疼,我把水杯放那边柱子下面了,陪我过去,我要冲一下手上的血。



楚稼君不疑有他,跟着他往展馆内的装饰柱那走。走出几步,突然,伴随玻璃破碎声,一颗子弹从斜上方飞来,堪堪擦着他的眉角划过去——



他愕然,旋即意识到,是狙击手。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20



几乎是一瞬间的直觉,他感受到杀机的逼近。

仿佛是野兽闻到天敌的气息,人毫不犹豫地意识到了威胁的方向,逃向柱子后面。他平时很少接触狙击手,但凭直觉找到了一个死角躲了进去,就像受了惊的猫一样,不可能再被引诱出来。

楚稼君打开大哥大:你真以为我不敢杀几个?!



——一辆满载学生的巴士在淮海路被劫持,车正在开往沪青平公路,车上的人直接将纸张抛出窗外来交涉条件,要求释放珠宝展的劫匪,不许人跟着。

这群人都是亡命之徒,身上都背着命案,普通的谈判难以将人说服。他们很清楚,被抓了就是死,只有听楚稼君的去搏一把才可能有胜算。



那颗子弹激怒了楚稼君,被纪勇涛欺骗这件事是他愤怒的来源,察觉到这人的情绪开始失控,纪勇涛张开双手,做出没有威胁的姿势:详细条件,我们可以单独谈……

楚稼君:得先杀几个你们才会当真!

纪勇涛:没必要的,这些孩子和你没仇,对不对?你生的是我的气,不要拿其他人撒火。你过来……

楚稼君:你管我?!我不会过来的!你过来!跪下趴在地上,爬过来!

纪勇涛:我们单独谈。

楚稼君的声音变得声嘶力竭的尖利:我数到三,你过来!我不会过来的!



按照楚稼君的要求,他缓缓蹲下身,放柔了语气:你看,我什么都不对你做,身上什么都没带……

楚稼君翻起旧账:你用车上的枪对我开枪!

纪勇涛:我什么都不带。你也不用放那车人,我知道这个要求不合理,但如果你想我跟你跑,你肯定最后要把他们安全放掉的。

楚稼君:我不会再信你了。



纪勇涛的对讲机还在响,但他一直没接。他慢慢将机器放地上,滑向远处。

楚稼君:你就是为了救他们,你根本不是想跟我走。

纪勇涛:我要先确保他们没事,然后才能安心和你走,对不对?

纪勇涛:对不对呀?

他追问了一遍,对面的人才微微点头。

纪勇涛:那你听话,你告诉公交车上的人,让他们不要乱来。



楚稼君拿起大哥大,几乎要开口,又冷冷将它放下:你就是在乎那一车的人。你救完那车人,就会直接和我翻脸。

纪勇涛笑了:我为什么要和你翻脸啊?

楚稼君:因为你是好人,要抓坏人。

纪勇涛:你不当坏人不就行了。

楚稼君:我以前当过,你就一直要抓我,这不公平。你先跟我翻旧账的。

纪勇涛:这不叫翻旧账,这叫追诉期。

楚稼君:又没人教过我这个。



会场里,珠宝被放进了一个蛇皮袋里。楚稼君提了几个条件,让他们上旅游大巴,不许有人跟,放校车出城。

只要有一车人质在,他就有自信没人敢轻举妄动,能像以往一样逃脱掉。



-



两辆大巴陆续开出展区,记者们紧紧跟在边上,有几个人出来的时候头上套着麻袋,所以没办法确定楚稼君和纪勇涛具体上了哪辆车。

原来场内的安保人员也从侧门离开,其中两个人走出人群,走向马路对面。那里停着一辆白色货车,车里,驾驶座上的人盯着两个靠近的人。



他开了车门,放两人上来。这两个人都穿着安保员的灰色制服,但一个是楚稼君,一个是纪勇涛。

他们根本没在那两辆大巴里。



楚稼君:开往反方向,很快就会暴露的,尽快出城。

成究:你带着个条子上了车?!

成究的侄子站了起来,巨大身躯将货车内部塞得满满当当。楚稼君:他跟我们走。

成究:不行,为什么?你不能瞒着我……



楚稼君在出展馆前,带着纪勇涛和两名安保员换了衣服。这事是有其他安保员知道的,他们在展馆内同样会受到人质威胁,不能声张;但只要脱离楚稼君的目光、和外界的警察接触,这个重要消息在几分钟内就会被警方得知





所以他们的车要尽快跑,能跑多远跑多远。



成究:那珠宝呢?!珠宝你都放那两辆车上了啊!

楚稼君看了眼纪勇涛:一堆假玻璃。

成究:啊?!

楚稼君:你都知道我会来了,展馆里怎么可能展出真的?假玻璃很好弄到,一两天就能弄一套像模像样的假展品。

楚稼君问纪勇涛:所以,真品在哪?



——真正的重点,现在才开始。

那辆车旅游大巴上的人根本无足轻重,他们只是带着两个麻袋的玻璃,上了一趟必然会被警察拿下的绝路。



五分钟,在没有阻碍的马路上,展馆已经被完全抛到了身后,从视野中消失。楚稼君很认真地盯着纪勇涛:你知道真品在哪的,告诉我。

纪勇涛:这不归我管,我不知道。

楚稼君想了想:可能归展览主办方管?你们布置安保也会和对方交涉吧,对方住在哪家宾馆,总能告诉我吧?

他无辜地看着纪勇涛,很多话尽在不言中。



楚稼君深吸了一口气,揉了揉脸:勇哥,我不舍得对你怎么样,但其他人舍得。

楚稼君:……他们是真的舍得。知道那个混进麻古加工村的人,最后脸皮都被人剥下来的事儿吗?没必要的。

纪勇涛点头:要是告诉你宾馆,你也要告诉我那辆校车的情况。你这是两头操纵,本质上就行不通,那些人都是你临时组的,什么都保证不了。

楚稼君笑笑:你放心吧,他们自己也怕死的。



——如果两辆旅游车只是做焦点的幌子,对应的,那辆被用来保证旅游车安全的人质校车,同样也是幌子。校车在路边加油站被发现了,里面只有一车惶恐的师生被绑在座位上,劫匪早就不见踪迹。

纪勇涛:你就是冲着我来的,通过我知道宾馆地址,抓住主办方的人,问出真品藏的地方?

纪勇涛:你有这脑子做什么不好。



楚稼君的目的反正达到了——纪勇涛被那车人质逼上了他们的车,现在就算知道人质没事也来不及了,已经逃不掉了。



楚稼君松了口气,在车里享受短暂的平静:你的伤怎么样?我打电话找你,他们都不肯告诉我。

纪勇涛:嘴上说不舍得,手上一口气捅三刀。

纪勇涛:你到底杀了多少人,自己记得吗?

楚稼君:你还有空管他们?就是因为你每次都管他们,管什么人质什么梦梦,所以每次都抓不住我。



成究在开车,一边叮嘱侄子:要是苗头不对就把那条子的脖子拧断!——现在到底去哪?这人到底说不说?你们到底在聊啥?!

楚稼君不耐烦地深呼吸:勇哥,快说吧。我有的是办法不用打你也能让你说。

纪勇涛:你杀了我好了。我肺受伤了,以后很难剧烈运动,基本出不了什么任务了。你已经把我毁了。

楚稼君不满: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?!我怎么就毁了你了?我是砍你手了砍你脚了,还是把你家偷空了?你说话讲不讲道理?你不是好好的吗?我给你钱,你有吃有喝,你怎么还不满意了?

楚稼君:你喜欢我叫许飞,等事情过去了,我去改名叫许飞也行啊,怎么就……你们和他说,我和他说不通!

成究:要不先找个地方吃饭吧?你们俩盯着他,我去买饭……

楚稼君:我吃不下!气都气饱了!

成究:所以他把你气成这样,你留着他干啥呢?杀了,再去抓个知道地址的!

楚稼君:他妈的这是你大哥的家事,有你小弟说话的份吗?!

成究:还大哥小弟?你现在有啥?要钱没有要枪没有,你——



话音未落,一声轻响,枪口对准了他。那是从安保员身上搜到的枪。

楚稼君睁大双眼,幽幽道:你说话给我注意点。

他又用那种眼神注视着纪勇涛:勇哥,这样。你一分钟不说,我就拉开车窗杀一个路上的人,这样好玩,对不对?



-



兜兜转转,车回到市中心。

这家迎宾馆里进出的住客,看上去都衣冠楚楚。这里是主办方负责人下榻的地方,对方来自日本珠宝公司的华裔员工,一般都会谨慎安排住这样的高级酒店。

茶褐色和纯白色的大理石作为大堂的主基调,干净宽阔的布局让这里和招待所完全是两个等级的场所。

车停在宾馆门口,成究要下车,楚稼君拦住:再往前开,至少开三条街。

楚稼君:先去打探房间里有多少人,打探到了就回车里。如果只有一个人在,就把车开到宾馆门口,编个理由把人骗出来;如果是多个人在一间,就去两个人,用枪控制,问出来之后就杀。



之前劫校车的两个人也回城了,正赶来和他们汇合,货车里一下子拥挤了起来。最后是那两人中的一个去打探房间的情况,那人长得普通但端正,是这群人里面不容易引起注意的。

为了防止纪勇涛在车里弄出动静,他的手脚被绑住,眼睛也被蒙住。



其他人在车内等待消息,大约十五分钟,去的人回来了,说那人是一个人住。

按照计划,成究把车开到宾馆前,宾馆外没几个人。车停下,那人刚拉开车门跳下车,楚稼君就突然说:开车!走!

成究:什……

楚稼君:开车走!



——在成究踩下油门的同时,宾馆外几个“零散”客人也同时拔枪对准了货车,还有人从树丛后面跳出来;原本顺畅的宾馆车廊,前后都杀出了两辆车堵住路,但楚稼君反应太快,路还没来得及被车堵死,货车就倒退撞开了



后面的车,冲回马路。

透过后视镜,能看见那个下车的人还想反抗,但立刻被乱枪打死。



楚稼君之所以觉得不对劲,是因为宾馆门口的人太少了,不仅比刚才经过时要少,而且往大堂里看,前台也是空的。显然,有人提前预料到这个情况,在短时间里疏散了原来宾馆内外的普通人,换上了便衣和拦截车。



飞驰的货车后面不断出现警车的追击,车里,楚稼君死死盯着纪勇涛。

楚稼君:对的……对的……我料得到你会把宝石换成假玻璃,你也料得到我是冲着什么去的……

楚稼君:你提前安排好了?连宾馆都是装作不情不愿告诉我的……



纪勇涛一言不发。他听见枪上膛的声音,也有了觉悟——但楚稼君下一秒拉开车窗,想往窗外的路人开枪;纪勇涛拼尽全力往他的方向撞去,在飞驰的货车里,两人失去平衡,摔在地上;他还想继续拖住楚稼君的行动,但成



究的侄子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,用那股大到恐怖的蛮力,将纪勇涛的头按着往地上撞。



逐渐模糊的意识。警笛,枪响,血味,楚稼君的嘶吼声……纪勇涛倒在那,反而感到很放松、很放松,他的嘴角,缓缓地笑了。



货车勉强甩开一波追击,往出城的公路全速急驶。



-



再醒来时,他能感觉到楚稼君就坐在自己对面。

已经听不见警笛、或者城市喧哗声了。这辆货车,应该已经逃出了城。



车里还有另外三个劫匪,在激烈争执接下来该怎么办,有说毙了纪勇涛的,也有说把他当人质的。

事情彻底失控了,超出了楚稼君原来的计划。他们现在只有这辆货车,两三把破枪,还有一个人质。



纪勇涛醒来,还听见对面的楚稼君在自言自语,神经质地低喃细碎话语。见纪勇涛醒了,那人又语无伦次低语几句,接着,用一种温柔到诡异地语气说:我是真的想干完这票就收手的。

楚稼君: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

驾驶座上的成究骂道:奶奶的什么干完这票?!现在还能往哪?!

楚稼君语气瞬间震怒凌厉:我和勇哥说话,没和你说话!



在绝望中,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,拔出枪抵住纪勇涛的眉心:他说的对,我和你说再多有什么用?分开这么多天,你见了面就问那堆被我杀掉的人,你有问过我过得怎样吗?一堆死人在你看来比我重要?!



纪勇涛的眉心被枪口抵出淤青。旁边的同伙终于不耐烦了:反正逃不掉,把这个条子毙了!

车厢里的气氛,霎时凝滞了。



下一秒,车厢门突然被那人拉开,纪勇涛被他踹出飞驰的货车,在地上滚出很远,肩膀传来骨裂声,头撞在地上,脑中顿时只有一片耳鸣。



耳鸣声中,他听见了枪响,几声枪响从飞速离开的货车里传来,接着,货车失控撞车的声音轰鸣而来,最后停在那不动了。



车厢门里的黑暗中,走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。



楚稼君将那把击毙了同伙的枪别进枪套,跑向意识模糊的纪勇涛。蒙眼的布松脱了,纪勇涛看见,周围是一片城郊野路,在坎坷不平崎岖野路两侧的,是一望无际的、半人高的野草。

楚稼君一路向他走来,身上的血就一路染红那些野草。他满身是血,将人紧紧地、死死地抱在怀里:我不会让他们动你的,谁动你谁死。



他的语气已经完全不正常了,像是错了音的小提琴。



楚稼君接下来的声音,又带着可怜的哭腔:勇哥,你不要抓我好不好?你就当不知道我的事,我们一起跑路好不好?



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21



货车撞在野路边的石墩上,左车灯碎了,前面凹进去一块。楚稼君将车上几具尸体拖下来,踢进草丛里。尸体瞬间就被高而密的草丛吞没。

在处理成究侄子的尸体时,他遇到了点麻烦。这具巨大的尸体好像脂肪堆砌的山,已经超出他能搬动的范围了。

他不得不把目光投向那个人。那种目光,就像许飞每次忘带钥匙,骑着自行车跑单位找纪勇涛一样。



楚稼君:勇哥,你能搭把手吗?

纪勇涛没回答。

楚稼君:我一个人搬不动,这死胖子太重了。

楚稼君:勇哥,我帮你解开好不好?你帮我一把,要不然没法把它弄出去。

楚稼君:勇哥?勇哥?!



他扑到纪勇涛边上,发现男人没意识了。

楚稼君怔怔退开半步,然后蹲在地上呆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,也不知道是等这人自己醒还是送医院。

就在这时,两只手握着石块砸向他的头;楚稼君反应很快,勉强躲开,发现是装死的纪勇涛想偷袭自己。

楚稼君夺过那块石头:我看你是真想死!



-



纪勇涛带许飞买菜回去,路过百货,看见橱窗里的小电视,这种价格昂贵的小电器是他几个月的收入,有不少人路过时都会欣羡地看向橱窗。

有笔奖金在上周发了下来,五百块。一般拿到津贴的当天,兄弟俩会去吃顿好。不过要是把钱存起来,说不定今年就能攒够钱买个小电视。

但这样算算,买大哥大不知道要攒到哪一年了,买车更是天方夜谭。下海的人愈来愈多,爱呀河小区是单位分房,棉花厂的员工占了一半的住户,最近那边有点人心惶惶,似乎是厂子的效益不好,要和轻纺市场做承包合并,



但找不到接手的人。

纪勇涛吐了口烟,算了,这种事情轮不到自己发愁。天塌下来,警察都是个铁饭碗。



路过超市,楚稼君想用零花钱去买进口巧克力,纪勇涛见怪不怪,这家伙的零花钱都花在吃喝玩乐上。

他先到家,洗菜切菜开火做饭,过一会儿,弟弟回来了。



楚稼君:你猜我去超市买巧克力,抽奖抽中了啥?



纪勇涛把手上的水甩干净,回头看他站在厨房门口。楚稼君手上拿着个小礼盒,从里面取出一台小电视。它是崭新的,只有手掌大小,天线长长的伸展着。

不知为何,纪勇涛说不出话,他看着楚稼君丢开小电视,又从身后拿出一个长方形礼盒:你猜我还抽中啥?

厨房的景象变了,变成了一趟火车。两侧都是抱头瑟瑟发抖的乘客,楚稼君站在过道中间,从礼盒里取出一把步枪,闲庭信步走向他,每走一步就会向两边开枪,车窗由远及近,依次绽放血花。



他走向纪勇涛,背后是倒了一地的尸体,走到男人面前时,他将枪口对准了面前人的眉心。

楚稼君问,你猜,你又抽中了什么?



眉心骤然剧痛。他从噩梦中醒来;面前,楚稼君正迟疑地用手指碰他眉心的伤口,见他醒了,这人收回了手指。

纪勇涛被他拖上车,胖子的尸体已经被弄下去了,楚稼君在它脚踝上绑了绳子,绳子另一头绑在路边石墩上,然后开着后车厢门开动汽车。

满是血污的后车厢只装了纪勇涛一个。天都黑透了,附近伸手不见五指,他们都不知道车在往哪开。

这种用来做案的车,玻璃上事先贴好了茶色贴纸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外面太黑了,有那么几分钟,纪勇涛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死后下了地狱,就是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待着。

起初谁都没说话。楚稼君把他绑在座椅上,喂他喝了点水——太暗了,纪勇涛看不清,只觉得喝进嘴里是一股腥味,才意识到那是血。

他呕了出来。楚稼君劝他:你得吃下去,不然会死的。

纪勇涛不肯再吃他给的东西了。



车在无尽的黑中开了很久,进了片树林。结果前后左右都是树,被卡在了中间。

楚稼君把车停了,怔怔看着窗外,在等天亮。



纪勇涛听见他开口:我以为你死了。

纪勇涛也以为自己会死,当楚稼君用手里石头砸中自己时,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失去意识,然后死去。

但那人只是砸了一下,见他昏迷不醒,也不敢再动手了。



短暂的平静中,纪勇涛难得主动开口和他说话。

纪勇涛:你当时……为什么要装成许飞?

楚稼君:我得出火车站。

纪勇涛:你把许飞丢在哪了?

楚稼君:可能过台州站一点。

纪勇涛:你倒是记得。

楚稼君:……本来不会记的,但是怕你问。

纪勇涛:真的在台州站那附近?

黑暗中,楚稼君的身影点了点头。

纪勇涛:好,我知道了。



楚稼君从烟盒里拿出最后两支烟,先给了他一支。黑暗车厢中,两个红点明灭,弥漫着烟草的味道。

过了一会儿,楚稼君的声音轻轻地传了出来:我想当好许飞的。

纪勇涛:可你顶着他的名字,什么坏事都干,你当不好的。

楚稼君:那是没人教我,我要是知道怎么当,要是有人教我,我肯定能当得好。

纪勇涛:你就真的去读大学了?

楚稼君点头。

纪勇涛:不当悍匪了?

楚稼君点头。

纪勇涛:那你也会和我一样,每个月拿几百块工资,挤公交车,只能喝便宜的酒,抽国产烟。进口超市一年去一次,花钱要算着花。

楚稼君的语调变了,好像在哭:都可以的。

纪勇涛:为什么现在可以了,以前不可以?

楚稼君低下头,那支烟的红点在黑暗中微微颤抖:因为我想一直当许飞。



他的声音因为哭腔而含糊不清:我知道你对我好,是因为我是许飞。从一开始就因为这个。如果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不是,你就根本不会带我回家。

纪勇涛没有答话。

楚稼君:那凭什么,凭什么许飞就有,凭什么这些好东西我没有?我知道许飞没错,可我又能怎么办?我如果上来就和你自首,我能不被毙掉吗?你跟我说实话。



纪勇涛那边的香烟红点,缓缓左右摇了摇。



楚稼君:那你告诉我,我怎么办?我努力当许飞了,你让我继续当下去好不好?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继续当下去。然后我去读书,去学英语,去找工作。我不抢了,我也不要逛进口商店了,也不要大房子了。我什



么都不要了,你让我继续当许飞当下去好不好?我求你了……

纪勇涛:我去过厉村,知道你的事了。

纪勇涛:你还记得你妈妈吗?

楚稼君摇头,他都不记得了,养父不许他提从前的家,一直不提,一直不想,渐渐就忘了。

纪勇涛:那也好,记得也难过的。

楚稼君:勇哥,我们如果一起走,你单位还会每个月给你发钱吗?

纪勇涛:不会的。单位是这样的,你要在单位里干活,单位才会给你发钱。

楚稼君:那谁给单位发钱啊?

纪勇涛:国家。

楚稼君:那谁给国家发钱啊?

纪勇涛:……全国人民吧。

楚稼君:那谁给大家发钱啊?

纪勇涛:单位。

这个神奇的循环第一次出现在楚稼君的脑海中,像个永无止尽的圈圈开始转动。他又追问:那为什么有的单位发得多有的发得少啊?

纪勇涛:有的单位赚得多。

楚稼君:那赚得少的,为什么不去抢赚得多的?好傻啊。

纪勇涛用一个强横的逻辑结束了这个死循环:因为抢是犯法的,犯法会被毙。大家不想被毙,大家也不想到处逃匿,都想当许飞过太平日子,所以大家都能过日子。



也不知听懂了几成,楚稼君怔怔许久,略点了点头。



楚稼君:你跟我跑了,是不是就要换单位?

纪勇涛:我们没有身份,什么单位都进不去,只能打黑工。

楚稼君:打黑工就是我在道上做的那些事儿吧?

纪勇涛:嗯。

楚稼君:你不想打黑工,许飞也不能打黑工。

纪勇涛:嗯。

楚稼君:……那要是你把我卖了,卖给你单位,单位会给你多少钱?

纪勇涛:……

楚稼君:单位会不会很喜欢你?

纪勇涛:……会给一点钱,大概几百块。然后会给一个荣誉,也可能不会。

楚稼君:荣誉是什么?

纪勇涛:他们会叫我什么什么英雄。

楚稼君:“什么什么”英雄?

纪勇涛:……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……之类的。

楚稼君:这个荣誉大吗?

纪勇涛:很大。

楚稼君:你要把我卖给单位,换这个东西吗?



纪勇涛那边的红点落了下去,灭了。

纪勇涛:我不会卖掉你的,你要是许飞,我为什么要卖掉你?

楚稼君:我如果是楚稼君呢?

纪勇涛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呼啸过野树林,没有月亮的黑夜,这辆车里的一切,都陷入一场温柔而死寂的华梦。



风声停止后的宁静中,纪勇涛的声音很柔和:那我送你上路。

楚稼君:为什么不直接说杀我?

纪勇涛:不一样的。杀你,是希望你不要再来了;送你上路,是希望你睡一觉,醒过来之后重新再走一遭。

楚稼君的烟燃尽了,红点如红花瓣逶地,淹没于泥泞的黑暗:……你为什么哭了?

纪勇涛的哭声终于抑制不住:因为我想救你的,我想你重新再来过,该有的你都有因为我觉得我对不起你,我没在火车站就认出你,没有在一切开始前就一了百了;我说要给你一个家,但什么都给不了你。



纪勇涛:小飞,我求求你,你把枪给我,我送你上路。就一下的事情,不痛的,你就闭上眼,再睁开眼,睡醒了,你就是个新的人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,有爸爸,有妈妈,有学校读,他们会拼命工作,给你买肯德基,买可乐



,买大房子……他们会很宝贝你,一点苦都舍不得让你吃……



风从打开的窗外涌入,吹乱楚稼君的长发。他俯身过去,片刻后,纪勇涛身上的绳子被割断了。



-



破晓时,那辆货车停在野草丛中。

天地在灰与黑的边界,万物的轮廓才刚诞生。在远处一片细浅的河流边,芦苇生得那么高大,几乎把天幕都盖住。地上盖满了柔软的芦苇羽,像是羊绒毯一样。

楚稼君跪坐在河水边,看着河水里自己的样子。他用水洗过脸和手,把上面的血都洗干净。纪勇涛在他背后站着,一簇簇的黑发正飘零入水。

刀刃割断的头发参差不齐,有点狼狈地垂在耳边。割下来的那团头发随水飘走,楚稼君看着它们飘走的方向,默然无声。那张平时总带着笑的脸,在破晓的河岸边,呈现出比河水更为澈冷的宁静。



楚稼君的双唇轻轻颤动:那边没有你,怎么办?

纪勇涛:枪里留两颗子弹。

那把枪被随手丢在地上,已经不再是争抢的目标。楚稼君拿起枪,熟练查看了一下,然后对空放枪。

数声枪响,惊起草木中无数飞鸟,羽翼遮天盖地,徘徊南北。他跪在那仰着头,呆呆望着飞鸟群。



纪勇涛替他修完头发,放下刀,拿起枪。

纪勇涛:人上路的时候得带个东西走的,要不然没法安心去做人。

纪勇涛:你什么都没有了,你就带我走吧。你走了之后我跟着走,你就带上我了。

楚稼君:……那要是我不想再做人呢?

纪勇涛:做人好啊,为什么不想再做人?

楚稼君仰着头,明亮的眼睛映着灰空的鸟群:做只鸟更好吧。

楚稼君吃吃笑:做人好难啊,要学英语,还要学上班。

纪勇涛:做只鸟,做进了肯德基怎么办?

楚稼君:你去吃肯德基啊,这样不就行了。



两人都笑了。飞鸟群散,河边再度只有芦苇婆娑。芦苇羽落了他一身,粘在了有血污的地方。

纪勇涛:准备好了你就告诉我,我也告诉你。

楚稼君还看着天,那里已经没有鸟了。



他的双唇开合,轻声说什么。



纪勇涛:你想说什么?



突然,那人转头看他,双眼睁大了,带着诡谲的森然。



楚稼君:我不想死。



下一刻,纪勇涛手上的枪被他用石头打开,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灵活窜入芦苇荡之中,失去了行踪。


本原创文章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| 当前页面:微极客 » 《爱呀河迷案录·缚耳来》

评论

此文章无法评论